夜里，沈清婉换了件新裁的寝衣。
水红色的软绸，领口袖口滚着细密的兔毛边，是入秋时她自己挑的料子，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烛火映着，衬得她面若桃花。她对着菱花镜拢了拢鬓发，镜中女子眉目含情，唇角微翘——成亲五年，她等的就是这一日。
陆铭川进房时明显怔了一瞬，随即目光移开，自顾自解了外袍挂上架子，语气寻常：“天不早了，歇着吧。”
沈清婉上前替他宽衣，指尖搭上他腰带时，他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我自己来。你先睡。”
她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笑着收回：“铭川哥，咱们成亲都五年了……”她低声说，耳根泛红，“从前你说等回来再补给我。如今你回来了，咱们是不是……”
话没说完，陆铭川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今日在兵部理了一天的粮草册子，累得很。改日吧。”
沈清婉站在床前，看着他的后背，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绕到另一边躺下。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
这样的“改日”一改就是半个多月。
头一回她以为他是真累，第二回她当他是身上伤没好利索，第三回她特意炖了枸杞牛尾汤端去书房，他喝了汤，拉着她说了半天家常，末了拍拍她的手：“清婉，你是个好夫人，我这辈子都不会亏待你。”然后起身去了西跨院看小安。
她抱着空碗回来，在廊下站了许久。
这天夜里，她沐浴后特意没让青禾进来收拾，自己对着镜子细细地看。镜中人分明还是好看的——皮肤白净，眉眼温柔，腰肢掐得细细的，比起闺中时不过是多了几分少妇的丰润。她记得清清楚楚，成亲前那年上元节，陆铭川隔着灯会的人潮偷偷拉她的手，耳根红透，声音都是抖的：“清婉，你快些嫁过来吧。”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像饿久了的人瞧见热腾腾的馒头。
如今呢？他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了。
沈清婉坐在妆台前，把镜子挪近了仔细端详。眼尾没有细纹，面颊不见松垮，自己摸着都还细滑。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才二十出头，怎么就碍了他的眼。莫非是柳氏……这念头一起，她立刻掐了自己一把，暗骂自己小人之心。赵副将尸骨未寒，人家孤儿寡母的，她瞎琢磨什么。
可有些话不说破，心里那根刺就越长越深。
这晚陆铭川难得早早回房，靠在床头翻一本兵书。沈清婉坐在他身侧，把灯芯挑亮了些，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铭川哥，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恼。”
“嗯？”
“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圆房？”
陆铭川翻书的手停住了。半晌，他合上书，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怎么这么问？”
沈清婉咬了咬唇，到底没忍住：“我自认长得不丑，你走之前也不是这样的。如今你回来这么些日子，旁的事都好好的，就这一件……总推三阻四。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这事儿搁谁家，当妻子的能不问一句？”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陆铭川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重重叹了口气：“清婉，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怕你多心。”
“你说。”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别处都好了，就那一处，伤了根本。大夫说往后怕是……”他顿了顿，别开眼，“你要是实在想要个孩子傍身，我……可以写和离书给你。你还年轻，嫁旁人还来得及。”
沈清婉愣住了。
她想过千百种可能，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变心了，唯独没想过是这一种。一个男人，肯把这种事说出来，那是把脸面都撕碎了摊在她面前。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看他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忽然心里一酸，方才那些猜疑全化成了心疼。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声音软下来：“你胡说什么。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图你别的。咱们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有就有了，没有就没有。小安那孩子怪招人疼的，我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就是了。”
陆铭川抬眼看她，喉咙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清婉，你当真不怨我？”
“怨你做什么。”她靠在他肩上，闷闷道，“你也是不得已。往后不许再提和离的话，再提我可真恼了。”
陆铭川嗯了一声，揽住她肩膀。沈清婉窝在他怀里，心想自己方才真是小肚鸡肠，竟疑心到他变心上去。他连这种难言之隐都跟她交了底，她还有什么好疑的。
只是她没看见，陆铭川望着帐顶的那双眼，里头半分悲色也无。
那之后，沈清婉再没提过圆房的事。
她想明白了，横竖自己嫁进陆家这些年，里里外外一把抓，早就是府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和离了能怎样？娘家嫂子未必容得下她，再嫁更是痴人说梦，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得很。陆铭川虽说那方面不成，可待她还算敬重，大事小情都跟她商量，比起那些在外头花天酒地的男人，已经好上太多了。至于孩子……小安养熟了也是一样的，日后记在她名下，算半个嫡子，老来也有个依靠。
这么一想，她便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都摁了下去。
比如陆铭川去西跨院的次数还是那么勤。她劝自己说，赵副将刚走，柳妹妹心里苦，男人家重情义是好事。比如小安叫顺了嘴的“爹爹”一直没改过来，她也当没听见，左右孩子还小，等大了再慢慢教。再比如柳氏偶尔看向陆铭川的眼神，温温软软的，带着点怯，她只当是寡妇没了靠山，对恩人自然而然生出的依赖。
人心里搁了事，面上反倒比从前更殷勤。沈清婉给柳氏屋里添了架新屏风，给小安打了一套银锁片，逢五逢十还叫厨房给西跨院加菜。阖府上下都道夫人大度，沈清婉听了只是笑笑，低头拨算盘。
这日傍晚，陆铭川从兵部回来，径直来了正院。沈清婉正帮着青禾叠他换季的衣裳，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回来了？饭摆在西厢，我让厨房温着呢。”
陆铭川嗯了一声，走到她身后，弯腰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蹭了蹭：“清婉，这几日辛苦你了。”
他难得这样亲近。沈清婉耳朵热了热，手上叠衣裳的动作慢了半拍：“怎么了这是？在外头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他闷声道，“就是想着这些年你在家不容易，我回来也没好好陪过你。明日我休沐，陪你去城外上香吧，你不是一直想给岳母点盏长明灯？”
沈清婉心下一暖，嘴上嗔他：“你还记得呢？我当你早忘了。”
“你的事我哪件敢忘。”他偏头在她鬓角亲了一下，站直了身子，“那说定了，明早我套车。”
沈清婉笑着应好，转身替他解外袍。就在她低头叠袍子时，鼻尖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很淡，藏在衣料褶皱里，若有若无——是她从前没用过的味道。甜丝丝的，有点像桂花掺了蜜，又带一点奶香味儿。
她手一顿，把袍子拎起来凑近闻了闻。确实有，在右肩那一块儿，淡淡的，像被人靠过。
沈清婉抬头看陆铭川，他已经走到门口换鞋去了，背对着她，解着袖口的绑绳，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山野小调，听着还挺欢快。
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也许是在外头应酬，哪家酒席上沾的。也许从兵部出来跟同僚吃茶，隔壁桌坐了女客。她深吸一口气，把袍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压下心头泛起的膈应。
第二日上香回来，沈清婉特意拐去铺子里买了两盒香。一盒桂花香，一盒茉莉香，回府后兴冲冲地拿给陆铭川看：“铭川哥，你闻闻哪个好闻。我寻思着日后出门见客，总得有些体面的香粉。”
陆铭川正抱着小安举高高，闻言把小安往地上一放，接过盒子随便开了开，敷衍道：“都行，你挑你喜欢的。”转头又去逗小安，“走，叔父带你去看后院的兔子，昨儿个刚下了窝崽。”
沈清婉攥着两盒香站在原地，看他一高一矮出了院门。
小安骑在陆铭川脖子上，揪着他耳朵喊：“爹爹快跑！驾！”
陆铭川就真跑起来，衣摆带风，笑得比孩子还响。
她低头打开桂花香盒，凑近闻了闻。甜丝丝的，挺像昨儿个在他袍子上闻见的那种。可又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她合上盖子，转身进库房，翻出柳氏前儿送来的针线篓子——柳氏给她纳了双鞋垫，说是谢她照应。鞋垫压在篓子底下，沈清婉翻出来，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桂花蜜味儿。
掺着一星半点奶腥气。像是柳氏自己调的脂粉，抹在脸上手上来遮乡下劳作留下的粗气，不名贵，但闻着挺舒坦。
沈清婉捏着那双鞋垫，在库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青禾从外头进来，差点撞上她：“夫人，站这儿吹风呢？”
“没事。”她把鞋垫放回篓子里，“柳娘子这针线活儿做得细，回头你拿两匹缎子给她送去，就说我谢她的。”
青禾应了去了。沈清婉关上库房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秋高气爽，日头明晃晃的。
她想，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陆铭川对小安那么上心，抱孩子抱得多，沾上孩子他娘的脂粉味儿也寻常。带孩子的人，身上哪能没点味儿呢。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方才那点膈应实在可笑。自己真是的，整日没事瞎琢磨，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尽给自己添堵。今晚干脆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叫上柳妹妹和小安一块儿吃。铭川哥瞧见她们母子高兴，回头也夸她这个当家主母贤惠大度。
沈清婉拍了拍脸颊，打起精神往厨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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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