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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沈清婉倚在朱漆大门边,已是第五个深秋了。

院中那棵她亲手栽的梧桐,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如今已有碗口粗。她每日晨起梳妆,总要对着菱花镜多瞧两眼——鬓角未白,眼角未皱,可那眼里的光,一年比一年黯。嫁进将军府那夜,红烛燃了半宿,新郎官陆铭川连盖头都来不及挑,便被一纸军令催上了马背。临走前他攥着她的手,掌心滚烫:“清婉,等我。三年五载,我必挣个诰命回来,让你风风光光做将军夫人。”

她信了。

于是这五年,她替他侍奉双亲、打理中馈、周济族中孤寡,连府里老仆都说少夫人比老爷在世时还撑得起门面。只有贴身丫鬟青禾知道,每到夜深人静,夫人便对着窗外的月亮缝制冬衣——从春衫到棉袍,尺寸年年按他离去时的身量放宽一寸,缝着缝着,针脚就密了,线头就乱了。

消息传来那日,正是寒露。前院小厮连滚带爬地喊:“将军回来了!大军已到城门外十里!”

沈清婉手一抖,绣绷上的鸳鸯戳偏了针。她忙起身更衣——挑了件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又嫌太素,换了件海棠红。胭脂匀了三遍,才觉得脸上有了血色。

将军府正门大开,陆铭川翻身下马时,她险些没认出来。五年风沙磨砺,昔日那个俊朗少年如今肩宽背阔,下颌一道浅疤,目光沉稳如山。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还是她的铭川哥。

“清婉。”他唤了一声,声音发哑。

她眼眶一热,提着裙摆迎上去,也不顾满府下人瞧着,一把攥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泪珠子滚下来砸在他甲胄上:“瘦了……也黑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吧?快进屋,我炖了你爱喝的笋干老鸭汤,煨了一上午了。”

陆铭川反手握住她,粗糙的指腹替她抹泪,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他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那辆青帷马车,“清婉,这是柳氏——我麾下副将赵虎的遗孀。赵虎为替我挡箭,死在乱军之中。临终托孤,我不能不管。往后他们母子就住在府里,你多照应些。”

沈清婉这才瞧见车上下来的女子。粗布碎花袄,头发只用木簪绾着,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小脸黢黑,吮着手指头往陆铭川身后躲。那妇人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如蚊蚋:“给夫人请安。”

沈清婉赶紧擦了泪,上前几步亲手把人扶起来,触到她手背粗糙,心下越发怜惜:“妹妹快别多礼。赵副将是替将军挡的箭,那就是咱们全家的恩人。你孤儿寡母的,往后将军府就是你的家,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她伸手去逗那孩子:“小公子叫什么名儿?长得真结实。”

孩子往柳氏怀里一缩,闷闷道:“小安。”又扭头看了陆铭川一眼,忽然伸手揪住他衣摆,脆生生喊了句:“爹爹,抱!”

满院寂静。

陆铭川面色微僵,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对沈清婉笑道:“这孩子认生,在军营里被将士们逗惯了,见谁都叫爹。”又拍了拍孩子屁股,“小安乖,叫婶婶。”

沈清婉也跟着笑,嗔了他一眼:“孩子才多大,知道什么。我瞧小安跟你投缘,也是赵副将在天有灵,叫孩子替他亲近你。”说着从袖里摸出个银锞子塞到小安手里,“拿着买糖吃,婶婶屋里还有好些玩意儿,回头给你挑。”

柳氏忙推辞:“夫人太客气了,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沈清婉一手挽了柳氏胳膊,一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温声道,“妹妹路上累了吧?我先带你去西跨院歇着。那院子朝南,日头好,冬天暖和。被褥都是我新晒过的,晚上再给你送个汤婆子。小安爱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柳氏眼圈一红,声音发颤:“夫人……您真是菩萨心肠。”

沈清婉拍拍她手背:“往后都是一家人,别这么见外。”

当夜红烛高烧,沈清婉替陆铭川褪甲解衣,看见他腰侧一道新疤,眼泪又在眶里打转,指尖轻轻碰了碰:“这处……疼不疼?”

“早好了。”陆铭川捉住她的手,叹道,“清婉,这五年辛苦你了。赵虎跟了我三年,情同兄弟,他婆娘没见识,孩子又小,在乡下活不下去。我不收留,她们母子只能等死。”

沈清婉伏在他胸口,闷声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你重情重义,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了。柳娘子的事你别操心,我保管给你照应得妥妥帖帖的。”

第二日一早,沈清婉亲自去西跨院送早饭。小米粥熬得浓稠,配四碟小菜,还特意给小安蒸了碗鸡蛋羹,滴了几滴香油。柳氏慌得站起来:“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叫丫头送来就成。”

“我闲着也是闲着,顺道看看你们住得惯不惯。”沈清婉坐下,看小安拿勺子把蛋羹舀得满脸都是,笑着拿帕子替他擦,“小安慢点吃,烫。”

柳氏在一旁搓着手,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沈清婉瞧她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当即叫青禾去库里取两匹新棉布,又把自己陪嫁的一根银簪子拔下来给柳氏绾发:“妹妹生得清秀,别总拿木簪对付。这簪子你戴着,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柳氏推拒不过,红着脸收了。

往后数日,沈清婉对柳氏母子可说是掏心掏肺。小安夜里闹觉哭醒,她披衣起来陪着哄,叫厨房熬安神汤;柳氏说乡下待惯了想找点活计做,她就把府里针线上的轻省活儿派给她,工钱照发;逢着陆铭川下朝回来,她还主动催他去西跨院坐坐:“赵副将刚走,柳妹妹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去跟她说说话,宽宽心。”

陆铭川看她如此大度,倒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日晌午,沈清婉在花厅理账,青禾端茶过来,欲言又止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道:“夫人,您也太好性儿了。那柳娘子到底是外人,您把陪嫁的簪子都给她了,还让将军天天往她院里跑,知道的说是您贤惠,不知道的还当……”

“当什么?”沈清婉头也没抬,拨着算盘珠子。

青禾撇嘴:“当您怕了她呢。再说了,我昨儿听厨房刘婆子说,柳娘子私下跟她说,将军从前在军营里就爱吃她烙的葱油饼,隔三差五叫她做了送去。您说这话传出去,外人听着像什么?”

沈清婉停了算盘,想了想,笑道:“赵副将跟将军亲厚,柳妹妹给自家男人同袍烙几张饼,有什么好嚼舌根的。你去跟刘婆子说,往后柳娘子要什么食材,只管给她,别小家子气。”

青禾气得跺脚:“夫人!”

沈清婉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去把我前儿给婆婆裁的料子拿来,我比着再给柳妹妹做一件,天冷了,她身上那件太薄。”

青禾嘟囔着去了。

沈清婉独自坐在花厅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忽然想起陆铭川回来那天,小安揪着他衣摆喊爹爹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孩子么,谁教跟谁亲。往后日子长了,她待小安如亲子,小安自然也会跟她亲。至于柳氏,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她能帮衬就帮衬些,也是替铭川哥积福。

她放下茶盏,高高兴兴又翻了翻账本,提笔在“西跨院月例”一栏,默默添了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