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抱着坛子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藏进床底,就被她娘堵在了院门口。
刘铄手里攥着锅铲,上下打量她怀里那个黑釉坛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这什么玩意儿?你上人家收账还顺回来个腌菜坛子?”
“什么腌菜坛子!”,苏????把坛子往身后藏了藏,“这是法器!养煞用的!”
刘铄锅铲一挥:“咱家院子底下还埋着三包绿豆糕呢,你又抱个坛子回来,咱家是改行收破烂了还是怎的?”
苏????理直气壮:“绿豆糕是你女婿埋的!你要嫌埋东西,你找他去!”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刘氏眼睛“噌”地亮了,锅铲往围裙兜里一插,三步并两步凑上来:“女婿?哪来的女婿?你终于认了?长什么样?多高?胖的瘦的?什么时候领回来给娘看看。”
“娘!”,苏????抱着坛子往屋里蹿,“鬼!是鬼!领回来你也看不见!别问了!”
刘铄追了两步,被苏韫拦住了。
老两口在院子里嘀咕,苏????趴在门缝上听了一耳朵,听见她爹压着嗓子说:“人家长得挺俊的,就是脸白。”
她娘骂“脸白怎么了?脸白说明晒不着太阳!你年轻时候黑得跟炭似的,我嫌过你吗?”
苏????把门一关,抱着坛子往床底下一塞,脸埋进枕头里闷笑。
笑完了又爬起来,对着坛子踹了一脚:“都怪你!没事长这么黑,害我被娘逮着问。”
坛子纹丝不动,黑釉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耳朵尖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入夜,苏????开始犯难了。
鹤锦聿说“坛口朝床”,她就把坛子从床底掏出来摆床头柜上,坛口正对着枕头。
然后说“穿厚点”,她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冬天那件夹棉道袍,三下五除二套上,又觉得不够,把压箱底的狗皮护膝翻出来绑膝盖上,最后犹豫了半天,没好意思穿棉裤,只多套了条秋裤。
收拾停当,她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坛子发愣。
子时正刻,一阵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户“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鹤锦聿从窗外飘进来,今晚换了身窄袖玄袍,腰间别着判官笔,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她这身打扮,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过冬?”
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夹棉道袍,又看看膝盖上的狗皮护膝,梗着脖子:“你不是说穿厚点?”
鹤锦聿把油纸包搁桌上,慢条斯理拆开,里面是热腾腾的桂花糕。
他抬眼看她,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让你穿厚点,是怕坛子吸煞的时候寒气往你身上窜,你倒好,穿得跟个球似的,待会儿盘腿都盘不利索。”
苏????抓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少废话,怎么养?说正事。”
鹤锦聿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把坛子端端正正摆两人中间。坛口正对她心口方向,他抬手在坛身上画了一道阴司令,坛子“嗡”地一声轻响,封口黄泥裂了条细缝,一缕极细的黑气袅袅冒出来。
“阴煞珠的残煞跟活人煞气路数不同。”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坛口边缘,那缕黑气绕着他的指尖打了个转:“你把手伸过来,掌心对坛口,别碰坛身。”
苏????把袖子撸上去,掌心朝下悬在坛口上方。
黑气“咻”地往她掌心钻,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顺着手臂蹿上肩膀,她“嘶”了一声,下意识缩手。
手腕被鹤锦聿一把攥住。
“别缩。”,他手指冰凉地扣着她手腕,不紧不慢往回按:“缩了就得从头来,更疼。”
苏????咬牙把手悬回去,嘴里不饶人:“你早说啊!你早说疼我就……我就多穿条棉裤了!”
“穿棉裤挡不住这个。”
鹤锦聿瞥了一眼她膝盖上的狗皮护膝,语气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煞气从劳宫穴入,顺着心经走,你护膝再厚,也护不到心口。”
苏????还没来得及回嘴,掌心忽然一阵刺痛,黑气凝成细细一缕直往劳宫穴里钻。
那股寒意从掌心顺着手臂窜到心口,她后背一紧,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坛子上。
鹤锦聿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往回收,另一只手从旁边横过来,掌心贴在她后背心口正对的位置,一股温凉的阴气从后背渡进去,把窜到心口的寒气慢慢逼回去。
“张嘴。”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苏????牙关打颤:“干…干嘛?”
“让你张嘴就张嘴。”
她仰头瞪他,嘴巴刚张开一条缝,一块桂花糕被塞了进来。
鹤锦聿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吃点东西,气血上来了煞气走得顺。”
苏????嘴里塞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想骂人又骂不出来,只能“呜呜”地瞪他。
瞪了半天咽下去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是想看我吃东西对吧?你早就在那儿等着了对吧?我穿成这样你还拿桂花糕逗我。”
鹤锦聿收回搭在她后背的手,手指在坛口边沿轻轻一叩:“专心。煞气过心经了,接下来走任脉,你自己感觉一下丹田。”
苏????低头一感受,小腹确实有点发凉。她愣住:“这么快?以前我打坐引气走任脉得小半个时辰,这才……”
“这才一眨眼的功夫。”,鹤锦聿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为夫在旁边替你渡气逼着煞气跑,能不快吗?”
苏????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等等,所以这十八年你每天晚上摸我,就是在给我渡气逼煞气走经脉?”
鹤锦聿“嗯”了一声。
“那你手放我腰上揉来揉去。”
“气海穴。”,他抬眼看她,面无表情:“你任脉堵得跟早高峰的城门似的,不多揉两下煞气走得动?”
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摸我耳垂干嘛?那也是穴位?”
鹤锦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去,抬手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耳根那块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顺手。”,他说完立刻转回来,正色道:“别打岔,坛子里的残煞要跑完了,专心引气,我教你存煞入符。”
苏????盯着他那个耳根看了三息,忽然咧开嘴笑了。
“鹤锦聿。”
“嗯。”
“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
“你耳根都青了!”
“阴司鬼差脸白,没有血色,你看错了。”
“你骗鬼呢!你明明——”
鹤锦聿忽然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极轻,跟弹脑瓜崩似的,但苏????注意力被弹散了,引到一半的煞气差点岔道,赶紧闭眼收心。
“存煞入符,”,鹤锦聿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平稳:“把你的镇魂符拿出来,把掌心的煞气灌进符纸里。”
苏????老老实实掏符,一边掏一边嘟囔:“公报私仇……我说你脸红你就弹我脑门……”
“再嘟囔就把你桂花糕没收。”
苏????闭嘴了。
花了小半个时辰把七张镇魂符灌满残煞,苏????累得歪在床上不想动。
鹤锦聿把坛子重新封好推回床底,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一副要走的样子。
“明晚还来吗?”,苏????脱口而出,说完就想咬舌头,补了一句:“坛子里那三颗珠子还没炼完呢!”
鹤锦聿站在窗边,偏过头来看她。
月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得那张冷脸难得柔和了一点。
他伸出手,把她滑到胳膊肘的夹棉道袍袖子往上拽了拽,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息。
“来。”,他说:“你煞气冲脉的毛病得连着引七天,今晚算头一天。后面六天,一天比一天疼。”
苏????把被子往脸上一蒙:“知道了知道了,走吧你!”
窗户“嘎吱”一声合上了。
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桌上剩了半包桂花糕,油纸包底下压着张字条:
“明天穿少点,穿太多引气慢,疼得久,护膝摘了,秋裤留着就行。”
苏????把字条揉成一团砸向窗户,没砸着,纸团滚到床底下去了。
她翻身朝里,闷声道:“穿少点穿少点,你怎么不穿少点……”
嘴硬归嘴硬,第二天一早她就把狗皮护膝收进了箱底,只穿了一条秋裤。
刘铄早上扫院子,又在老槐树底下刨出一油纸包,打开一看,三个肉包子,还热着。
包子底下垫了张字条:“昨儿桂花糕太甜,今儿换咸口的,她不爱吃太甜。”
刘铄拿着字条冲屋里喊:“????!你那个女婿——会做饭不?会做饭娘就认了!”
苏????正刷牙,满嘴泡沫地从窗户探出头来:“他一个鬼做什么饭!烧纸钱给你吃啊!”
喊完缩回去,对着铜镜瞅了一眼自己嘴角压不住的笑,拿牙刷柄敲了敲镜子:“笑什么笑!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