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庙堂
苏见南……
秦梓知道,那日过后他必活不了,不过亲耳听到还是心有触动。
她身体紧绷,低低地开口,
“殿下……”
丞纪听到‘殿下’二字,像护主的灵犬,立刻出声打断秦梓,
“你可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王爷身上扣,主子才不屑解决这种叛徒!”
“太子殿下。”
丞忌见她识时务者为俊杰,满意道,
“这还差不多。”
而后凑到秦梓身旁,眉眼弯起但话语冰寒,
“不过主子也给我下令了,只不过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太子的人解决掉了。”
是了,不论是哪个殿下都不会放过他。
秦梓想起那日在开封府的衙堂上,她一句句将苏见南送向地狱,她从未想过她的剑有朝一日会向他刺去。
怎会不心痛呢,可人要先活着不是吗?
“哎,哎。”
丞忌看秦梓在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挥着,秦梓回神,轻轻撇过脸去,不想让丞忌发现她的窘迫。
但丞忌早已转到她的面前,惊讶道,
“你不会在为那家伙伤心吧,你好心为他奔波替考,虽说替考不对,但也是在帮他,他却恩将仇报,置你于不顾,这种人不可交。”
秦梓看向丞忌,有一丝疑惑,
“大人怎知,他置我于不顾?”
丞忌见此事一过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大咧咧道,
“王褚去的时候,屋内陈列整洁,毫无打斗痕迹,东西一律未动,肯定不是有人劫财或是仇杀,后来陆峰发现了他,给主子汇报,主子说不要打草惊蛇,他定会回来取文书凭证的,谁知等来等去等到了你。”
说着,丞忌激动起来,在脖子前比划,
“我差点就一箭将你射死了。”
“那为何没有射箭?”
丞忌装作略有遗憾道,
“还不是陆二,怕错杀了你,说什么都要回去通报,这才保住了你的小命。”
秦梓不曾想自己小心翼翼的举动早已在生死边缘转了一圈,她笑着看向丞忌,
“看来我要请陆大人吃一顿酒,以谢陆大人的救命之恩。”
一听到喝酒,丞忌来了兴趣,
“何时去?我也要去。”
秦梓睨了他一眼,不留情面道,
“你都要将我射死了,还要喝我请的酒。”
丞忌也不计较,嘟嘟囔囔说她小气,说着往院外走去。
“丞忌大人。”
秦梓喊住了丞忌,
“你......知道逆毙的牢犯被扔在哪里吗?”
丞忌略一回想,道,
“你想找苏见南的尸首?”
秦梓没回,丞忌也未追问,只道,
“洛伊城东郊二十里处有一天坑,官府里处置暴毙的牢犯都在那儿,不过你要去快点,不然就没有全尸了。”
秦梓道了谢,看着丞忌出了院子又大声补道,
“回洛伊定请您与陆大人吃酒。”
半旬后,帝召令,命太子回朝。
然而,比太子车马更先到达洛伊城的是——因地动塌方致使皇陵倒陷,尘羽王被埋陵中,下落不明的消息。
本是小道消息,不想短短几天竟发酵成街头巷尾的讨论中心,更甚者洛依城中已有百姓自发挂幡,敬上了牌位。
仿佛——墨尘羽已经死了一般。
墨尘冉进城后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挑起帘子,看着两侧商铺摊贩的门脸上挂着白色小幡,原本热闹喜气的街道染上了股淡淡的悲伤。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眸光幽深,隐含笑意,
“咱们这位七弟,如今可不只会打仗了。”
一旁的墨尘焕扯下帘子,这几日他都在加派人手挖墨尘羽的尸骨,挖了不到两日就被墨尘冉叫停了,他不懂,这人被埋在了下面,怎么能不找到尸体呢。
今日回城看到这番景象,他更是一阵懵,远在天边的洛伊城怎么能这么快知道这滔天的消息。
要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消息压下来,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不仅如此,二哥的反应更是奇怪,似乎早就料到一般。
他不解的挠头看向对面的墨尘冉,
“二哥,这什么意思……”
“这几日本宫忙着处理皇陵的烂摊子,哪还顾得上这里。”
不是墨尘冉的手笔,那么......
墨尘羽不但没死,还散发自己去世的消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待墨尘焕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又默默地掀开帘子,此时的洛伊说不上的阴沉,仿佛随时都要下一场淋漓的大雨——滋生万物,重新洗牌。
墨尘焕不知为何心头烦躁的很,双手来回不停地搓着,
“二哥,要不要先给宫里递个信,让母妃先去父皇那儿,帮你......”
墨尘冉抬起衣袖,慢条斯理的整理着,开口道,
“过了柳平巷就到凌霄城门口了,你觉得现下去递什么信儿能来的及?”
墨尘焕被噎了一句,也答不上来,发起了牢骚,
“难道,我们就这么被个异乡种给耍了!”
“老五!”
墨尘冉厉声道,
“既然已经回了洛伊城,就把你口中不干不净的话吐干净了,不要给云家找麻烦,也不要给本宫找麻烦。”
墨尘焕自小害怕这个二哥,现下被训斥了一顿立马消了焰气,不再说话。
外面的车轮转过柳平巷,终于停在凌霄城前。
墨尘冉抬头看着‘凌霄城’三个字,经年已过,再踏入时已是物是人非。
他挂上温润笑意,跨进这座噩梦。
光华殿门口,大臣们早已等候多时,大家三两而站,窃窃私语。
如今太子回京而尘羽王下落不明,这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每个人都谨慎小心却又不由好奇。
就在这时,宣侍的声音响起,尖薄嘹利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尖,
“宣——太子殿下觐见。”
殿前的大臣们听罢立即转身看向南处,
城楼伟阔,投下阴暗数米,众人俯拜行礼,
片刻,墨尘冉自南处羽辰门而来,一身明黄绣袍,锦玉佩身,罗靴踏地,周身斥着儒雅之气。
凌霄城宫门被分为三处,一为正东正门凌霄门乃天子之门;二为南处羽辰门乃皇后太子之门,三为北处化清门乃皇子群臣之门。
皇后病逝,羽辰门再无人通过,七年前太子守孝之时,皇后棺椁自羽辰门而出,而皇帝逐其自化清门出,今日太子自羽辰门而来,身份已不言而喻,两侧众臣俯低互观,各怀心事,不再言语。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与此同时,光华殿门‘吱—’一声响,
一道身影逆光而来,阳光侧过一袭黑袍金边,腰间系着明罗翠玉,脚上踏着玉锦墨靴,墨尘羽自殿内而出,俯看阶下众人。
台下群臣得见,皆震惊不已,顾不上交头接耳,立马转身道,
“臣等参见尘羽王。”
墨尘羽自台阶徐徐而下,众人见状,纷纷让出道路。
墨尘冉在看到墨尘羽双腿的那一瞬间目光闪过一丝凉意,不过转眼便被失而复得的庆幸代替,不漏一丝痕迹。
而身后的墨尘焕则是口木皆呆—他不仅没死,还没有残!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墨尘冉已经上前,克制又激动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差点吓死二哥了。”
墨尘羽笑着回道,
“多谢太子殿下担心,许是母后显灵救了我一命,否则怕是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墨尘冉面上依然温和,未有一丝破绽,
“可见七弟是个福泽深厚之人。”
墨尘羽看着光华殿,收了虚情假意的问暖,抬手道,
“父皇已等候太子多时,太子请吧。”
二人并肩入殿,只留墨尘焕一人懵立在原地。
殿内金顶砌绕,殿中龙柱竖立,雕光明媚。
景元帝一身云青龙纹长袍站于高台之上,虽已年过半百但仍藏不住凌厉之气,尤其那一双经历桑田变更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一切。
众皇子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
“臣等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
景元帝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他悠悠开口,千金指责落下,
“去了一趟昭陵,生出这么多事情。”
意中所指,皆知是何。
众臣低头襟言,一片沉默。
墨尘冉缓缓起身,行至殿中,
“是儿臣失责,未能保护好七弟,还使母后陵园受损......”
“天灾无情,即是太子也无法预料,儿臣相信太子殿下定是无意的,还望父皇开恩。”
求请的话是墨尘羽说的,墨尘冉偏头看向跪在一旁的人。
此次回朝,最让他意外的莫过于这个七弟。
彼时沉默儿童变成如今看不见的一把利刃,不知哪天便向他刺来。
或许——利刃已经出鞘。
“罢了。”景元帝声音淡漠,目光扫过墨尘冉。“起来吧,老七说他被落石砸晕醒来后就在一处林子里,派去给你送信的人也因山洪拦路没能干去,这才闹了一通笑话。”
景元帝又道,
“既是天灾便无法避过,着人尽早修好陵墓,你母后才算有归途。”
墨尘冉应下,又听得,
“朕听闻你这七年在开善寺日日为你母后抄诗诵经?”
墨尘冉礼道,
“回父皇,我大泱之所以繁荣百年只因孝字当头,黎明百姓家的孩儿都会为其父母守孝,儿臣身为皇子,更当如此,抄诗诵经只是份内之事,儿臣唯愿母后神灵可得到更多的福祉。”
景元帝点头,难得认同道,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你母后若在天有灵,必会得以安息的。”
话落,大殿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七年前的东宫之变一直都是宫闱秘事,当时前太子突病暴毙,但不出十日,二皇子墨尘冉弑杀太子的传闻便在宫中不胫而走,人们都不敢相信温润赢弱的二皇子竟会做出这等骇人之事,今日看来,景元帝似是默认了当年之事。
想此,以为太子会就此退下,未曾想他向前一步,挽袖作揖道,
“母后仙逝之前叮嘱儿臣照顾好父皇,今日儿臣带回了东海仙山的盘石,东海仙者曾说‘此石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间几何有。’灵石落入东海,只有福泽深厚之人才配拥有,儿臣为父皇求取此石,只愿父皇福寿安康,绵沿百年。”
景元帝看向他,带着些许审视,墨尘冉也不卑不亢,直视与他。
半晌,景元帝开口,
“呈上来。”
宫娥捧着仙石恭恭敬敬地来到殿前,玉盘衬底,只见那石头通体透亮,石中泛着幽深的绿色,石壁上的纹路缠绕石身像条蛟龙般倨傲在上,仙石周身散发着淡淡奇香。
景元帝被眼前之物吸引,端详一番道,
“此石寻来不易,足见你孝心炙诚。”
随后命人放入崇德殿内。
“既孝期已满,便不要忘了自身职责。”
微顿,众臣屏息凝神,
“即日起,入住东宫。协理朝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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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