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一部古偶男主角色大火的虞彬失业了,原因——“不识好歹”跟“自找死路”——前脚刚拒绝了圈内大佬阮总的特意提点,后脚就被临时换角,而那部剧光是剧本围读就花了二十一天时间。
公司迫于压力又为自保火速跟他进行解约并收回账号,工作室同步解散销声。自此,虞彬一夜之间成了背负三千万债务的过气艺人。
知情人评价他:“软封杀且翻红无望。”
他此前遭遇一次严重的换角事件,还是在已完成拍摄场次占比??为40%的情况下。
酒杯晃荡声中,早觊觎他资源的人争先恐后,互相抢着清空排列有序的酒瓶。唾手可得的资源最能激发人与人之间的胜负欲跟贪婪性。比如冯冀——虞彬一同出道的好友,俩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已经先一步接替了虞彬下部科幻电影的异能男二一角,据说人从虞彬解约前就进了组。
*
孟颍坐在被树木葳蕤包围的花园里翻看邮政一早送来的报纸。锃亮的圆形石桌上有张托盘,里面是一份凉透的无麸三明治外加一杯装在保温杯里的冰拿铁。她的爱犬辛德瑞拉就趴在脚边,眯眼酣睡。
辛德瑞拉是一条灰色的东德牧羊犬。除了这座民宿跟后面的几套单独小院外,它是孟颍从那段在外人看来有悖道德的感情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活物。
孟颍折起报纸,俯身摸摸辛德瑞拉的后脖颈,说:“他估计要结婚了,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哼唧”一声,尾巴像雨刮器一样左右摆了下,随后又收到屁股后面,呈一个大大的C。
孟颍想,它或许都忘了他是谁,忘了那个手段狠戾的男人小时候是怎么驯它的。狗都不见得记住他,她怎么就偏偏还是念念不忘呢?出于怜惜还是心软?她说不准。
划清俩人关系界限的人是她,面对他的问话,孟颍坚定点头,随后目视他“确定”结束。
没有正式的书面合同,没有计划的口头承诺,就连结束语都平淡无奇。
他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要“公开”她的意思。俩人携手相伴了多年,也一并生活了多年,在感情里她始终觉得从一而终都是徒劳无功。
或许孟颍早就嗅到了渐行渐远的气息,只是当时不觉得。
他末了又问她确定好了吗?
确定如何?不确定又如何?
她难道可以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被外界定义的“第三者”吗?
她不是,从来都不是。
孟颍清楚,自从左旻选择放弃画画之后,她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位暖心窝的“枕边人”。彼此是聊表心意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对名利兼收的左旻来说并不完美。
左旻需要的妻子是会陪他出席各种宴会抛头露面的贤内助。
她不是。
她也不是游走于名利场上逢场作趣的人。
孟颍掰了一点三明治塞到嘴里,味同嚼蜡。她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奇怪,感冒几天前就彻底好了,手背的淤青也早就消了。但到今天为止她还尝不出双层芝士的味道。
辛德瑞拉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嘴筒子怼到孟颍膝盖处,乌黑湿润的鼻头给膝盖那块陈年旧疤留了层风吹过逝的痕迹,伴着一丝凉意。
“碳水给你。”孟颍扒开三明治,挑出没有抹花生酱的那块面包胚喂给辛德瑞拉。
前台小梅在花园的摇椅里找到孟颍,说左先生来了。
孟颍不自觉看了一眼通向民宿的那条柏油路,语气轻松,“照常安排他入住就好。”
小梅欲言又止,说:“左先生一个人来的,他受了伤。”
辛德瑞拉竖起耳朵,看向还坐在凳子上的孟颍。她站起来,直奔五楼。
指纹解锁房门,坐在茶几前的男人左手拿着消毒棉棒擦拭右小臂上那道流血的伤口。医药箱敞开,已经沾过血的纱布被丢在一旁的方形托盘里。
“我来。”孟颍走过去,单膝跪地蹲在他腿边,拿过他手里的棉棒继续给伤口消毒。
很奇怪,从进门到现在伤口已经完成消毒、上药跟包扎,孟颍除了刚才那两个字以外没有说任何话。左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没有得到她多一眼的注视。
她这回没问他怎么受的伤,也没有问他要在这里住多久,更没有问他报纸上那条逼近的婚讯是不是真的。
也对!或许在她看来都传遍了也不能是假的了,跟股价挂钩的事他不会大意,也不会当成儿戏。
叶萱为健康线带来的收益是明明白白的锦上添花。
孟颍像往常一样收拾完残局,又去帮他冲了杯电解质水。
“谢谢。”左旻说。
孟颍盯着左旻喝完电解质水,接过杯子放在沙发一侧的绿植柜上,手指触到加登君子兰如箭的叶端,“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左旻笑了声,像是终于卸下不明的约束,说:“如果毒药是这个味道,我会喝。”
“怎么受的伤?”她问完,又像是不想听到真正的原因,说:“挺大一个人了总打打杀杀挂彩怎么行呢。”
左旻抬起右手拉住她垂在一侧的手腕,拽她坐在腿上,比他先出声的是孟颍夹带警告的呵斥,“刚上了药。”
“没关系,我伤口愈合快。”
左旻目前的维生素C摄入量为1000mg一天,并且每年都在调整增加。现在的剂量比两年前每日摄入600mg的量相比增加了近两倍。孟颍怀疑他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就能拉高到成年人可耐受的最高摄入量——2000mg。
孟颍阴阳怪气他,“这倒是真的,情伤在你这里都能不留任何痕迹。”
“在怨我?”
“也许是,”孟颍不回避他的询问,“不怨你那我得多没心没肺?你也可以怀疑我是装的。”
“孟颍,”左旻叫她,又凑近她,亲她有意避退的唇,“跟我回家。”
孟颍笑了,伸手挡住他的唇,摇头,“左总,我这个民宿老板虽然算不上道德高雅,但也是个知错能改的人。哪怕你是唯一的贵宾,我也不卖。”
“你确定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孟颍挑眉一笑,像是挑衅,“要投诉我?打电话给前台,就说老板没素质,道德低,针对上帝,见钱眼开,忘恩负义诸如此类。”
左旻伸手解她上衣针织衫的扣子,孟颍摁住他的手背。男人的掌心缓缓张开,扣压在她心口处,“我感受得到,你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对吗?”
确实,他对了一半——她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她上楼,又替他处理伤口。
但是,他也错了一半——孟颍这次并没有陪他再次沦陷在床榻之上。
她拒绝了他。
*
冯冀转了两万给虞彬遭拒。他抚了抚银色衣领处的褶皱,笑了。当他的虚伪道歉被虞彬无视之时冯冀才意识到,虞彬或许不会再念及他们之间的友谊。
他为了资源跟前途背刺了他,他不能后悔。
虞彬在开放市场低价出售自己的物品——低于二手价。
他原本送去二手奢侈品店的包饰都被拒收。
好在因为有明星头衔,又连带着赠送小礼品的举动,那些身外之物几乎被一扫而空,页面很快都清一色显示已卖掉。
圈子里挺他的人不敢光明正大挺他,私下用小号发来不少匿名短信。
有一条消息逗笑了虞彬——“就那医美都拯救不了的老妖精还想吃你,她不配。”
名下房车全部变现,虞彬还差五百万的缺口。经律师跟公司的三番协商,剩余赔款改为分期付款——六年为期。
丢了吃饭的家伙,又得罪了圈内掌生存的大人物,公司其余艺人不乏对他落井下石。除了他的经纪人兼助理小柯,这个跟随他最久,贴心得像自家弟弟一样的男孩子。
虞彬私人转给小柯十万块钱,那是出售两件奢侈品包所得的收益。
小柯不舍多年的相处,小心翼翼给他通风报信,说阮总给圈内提了醒,用他就等于跟她树敌。虞彬关起手机,演戏拍剧这条路被堵死,广告拍摄均已告吹。
在与外界关闭联系一个月后,他决定做回老本——配音。
钱少活多的工作索性尚多,他挑了几个本子,当合作意向发送出去后,无一例外,已读不回。
虞彬受挫,但也只是继续不停投合作邮箱。
小柯离职了,要回老家发展。走之前虞彬请他吃了一顿饭。阮总早就想趁眼下圈子内资源紧迫要把虞彬变成一条只对她摇尾乞怜的狗。而虞彬的不屈服也直接惹恼了阮总。
虞彬明了,他们想把他逼到绝路,逼迫他接受被包,接受出卖身体换取资源这条路。
*
孟颍刚睡着,床头的电话就响了。辛德瑞拉跳起来,凑到床边,用鼻头拱孟颍的被子,想上床睡。
“怎么了?”她问前台。
“左先生走了。”
“走了?”孟颍坐直身体。辛德瑞拉趁她不注意,从一侧爬上床,背过身鬼鬼祟祟卧倒在床尾,试图不让孟颍发现它的存在。
“你爸走了,”孟颍对着屁股朝她的辛德瑞拉说:“你爸这回没在我这里吃到甜头,生气走了。”
辛德瑞拉转过头,收回挂在胸前的舌头,一脸委屈。
“睡吧,跟你没关系。”孟颍说完,重新戴好眼罩,躺下睡了。
狗睡了,人没睡着。
孟颍脑子里是白天左旻说的那句“怨我”。
她扒掉眼罩,拿起枕头下的手机,翻找催眠播客,划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随便点开一个。
呼噜声传来,是辛德瑞拉。
孟颍的记忆又跳脱去跟左旻同居的日子——她是以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身份,也是以信任的“枕边人”身份。左旻决定放弃画画时她就默认俩人终有一天会结束情侣关系,回归友情。
她不会吹枕边风,也不会去接触左旻生意场上的伙伴,更不会让自己随意出现在任何一条捕风捉影的报道上。甚至于当她从泂州搬到溪镇后的独自出行都极少。
左旻爱护她,对她珍惜有加,那几年他身边唯她一人,以至于最后让她生出俩人能相爱相守一辈子的错觉。
是错觉没错!
左旻会结婚吗?
不知道。
那左旻会跟她结婚吗?
不知道。
她还记得,提出和平分手的那天,天气十分异常——凛冽的冬季下了一夜的雨。冷风的煞意从开了一指宽的推拉门外吹进来足以割伤皮肤。
“左旻,我们分开吧。”
男人从床上下来,披上睡袍,“你想去哪里散心?我让霍柒安排。”
孟颍放下剩半杯的水,说:“不是散心,我的意思是我们分开。”
左旻系腰带的动作滞了两秒,他抬头,问:“因为什么?”
“没有原因。”
“要有原因。”左旻说完,进了浴室。
孟颍推开阳台的门,站在外面,双眼盯着斜斜下落的雨。
下秒,她伸出手,试图接一点雨水好让自己更加冷静。
她疯了吗?话出口之后她觉得她应该是疯了。
久久,夜间寒冷的温度冻得她耳尖泛红。随即,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孟颍,你这样会冻感冒。”
左旻抱起人,用温热的鼻头压在她冻红的鼻尖处,“你要惩罚我用任何方式都行,唯独不能拿自身健康开玩笑。”
孟颍看向他深沉的双眸,就是这双该死的眼睛总让她不战而降,让她死在战场上,死一百次,甚至一千次不止。
那晚是左旻第一次动了用孩子拴住她的心思。
孟颍摇头没有答应。
当晚对于他的二次需求,她给予配合,结束后背着左旻服用紧急避孕药。
半个多小时的播客接近尾声,孟颍翻身,听着手机上温柔有加的声音,讲的什么内容她没听进去,只听进去他最后那句——“祝大家过得开心,睡个好觉。晚安~”
孟颍再次翻身坐起,辛德瑞拉想跟她下床被她制止,没成功。狗已经站在她脚边,抬头望着她哼唧。孟颍长吁一口气,“你是我带大的,撒娇赖皮的劲怎么就那么像他呢?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竖起耳朵,歪头,表示听不懂。
“走吧,去楼上看看。”
灯亮了,桌上多了一束花,孟颍一眼就发现那几支花是从自己花园里采的。
他是在报复她吗?报复她的拒绝?所以下手折她花园里的花。
不许采摘的牌子对他这种人果然没用。
男人坐在车里,看着五楼亮起的灯,拨电话给孟颍。
“睡了吗?”他问。
“睡了。”
“辛德瑞拉也睡了吗?”
“汪——汪——”辛德瑞拉回应电话那头的“爸爸”——左旻。
“都没睡呢?”左旻那边传来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到家了吗?”她问他。
“哪个家?”他问。
“最近的那个。”
“快了,但还没到。”
“还是霍柒接的你吗?”
“不是。”左旻打断话题,说:“我想抱抱你。”
“你只是想睡我吧?”孟颍捂住辛德瑞拉的一只耳朵。
“你不想睡我?”
“不想。”
“撒谎。”
辛德瑞拉抽出耳朵,立正,开始巡游左旻待过的客厅跟卧室。
“你等我。”左旻说:“我很快就到。”
孟颍挂了电话,转头就看到辛德瑞拉正东躲西藏地吃东西。
“你又吃什么呢?”孟颍跑过去,扒开辛德瑞拉,它肚子底下是翻找出来的几颗牛肉粒——左旻放的。
贿赂辛德瑞拉他最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