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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晚膳摆在小堂屋里,一张矮案,几样家常菜。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檐上,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来。堂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映着几人的脸,倒显得格外安静。

饭菜还算丰盛可口,可元妙瑜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方才窗下听来的那番话,如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叫她食不知味。她只安静扒着碗里的粟米饭,连菜也只夹面前那一碟。

纥干简兰见她心不在焉,关切道:“怎么了?是饭菜不可口么?”

“没有。”元妙瑜生怕叫人误会自己嫌弃饭菜,忙低头大口扒饭,吃得急了,竟把自己呛到,歪过头连声咳嗽。

纥干简兰拍了拍她的背,又盛了一碗鱼汤放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我们家不常吃鱼,今日街上正好有新鲜的,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元妙瑜尝了一口,确实鲜美,便点了点头。

“那你多用些,不然一会儿叫他们三个都吃完了。”纥干简兰笑道。两个大男人饭量不小,菩提也不遑多让。

宇文洛生搁下箸,看向她,语气温和:“李娘子,你打算怎么寻你的家人?”

“等那伙匪寇消停些,我便设法给家人送信,等他们来接我。”

宇文泰端着碗,眼皮都未抬,淡淡道:“什么匪寇,能混进晋阳城里来。”

元妙瑜心头猛地一沉。他们都知道了,若他们怕惹祸,把她送出去……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话?”纥干简兰瞪了兄弟二人一眼。

宇文洛生却没接妻子的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在案上。正是城门上那张画像,他看看画,又看看元妙瑜。

元妙瑜早已经心跳如鼓,她垂下头,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半晌,宇文洛生却道:“这画得不怎么样,其实也不太像。”

见兄长忽然转变了态度,宇文泰侧过头,对他低低说了一句鲜卑话,似乎不太赞同。元妙瑜听不懂,可看他那冷冰冰的神色,也大致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眶骤然红了,连忙起身,朝二人深深一揖,“求两位莫要将我交出去。我本是良家女子,并非尔朱世承的小妾。战乱中我与兄长走散,意外落入他手中,他诓我说会替我寻家人,却将我带到了晋阳。我这才察觉他心怀不轨,这才寻机逃了出来。”

宇文洛生看着她:“当真?”

元妙瑜用力点头。

她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没说全。她没告诉他们,她姓元,父亲是广平王,乃是高祖皇帝之子,世宗皇帝的同母弟。

她不能将全部底细透露出来,当初她便是因一时轻信,求了一个校尉帮忙,亮出自己皇族的身份,想着对方好歹是朝廷官员,总不至于为难一个宗室女。谁知那人转头便将她送到了尔朱世承帐下。尔朱世承刚丧妻,一心想娶高门贵女,得知她的身份后便起了歹念,甚至想生米煮成熟饭,日后好逼她的兄长们应下这门婚事。

纥干简兰把她拉回来坐下,温声安慰:“是那尔朱世承强人所难,不怪你。你就在我家安心住着,不必害怕。”

元妙瑜眼圈一红,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抬手胡乱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对面那人。

宇文洛生倒是一贯的温和:“那就住着吧。尔朱世承兄弟过几日便要回洛阳了,等他们走了,不会再找你麻烦。”

宇文泰仍旧是一副冷漠神色,侧过头,又用鲜卑话与兄长低低说了几句。

宇文洛生皱眉:“你不要讲鲜卑话,人家听不懂。”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过来的一瞬,竟叫他喉头一哽,宇文泰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对面那女子垂着头,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雨的蝶翅。脸颊上还挂着泪,却不哭出声,只咬着唇,怯怯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惶然与哀求,即使做男子打扮也是一副清秀婉丽的模样。

一顿饭匆匆结束。回到房中,元妙瑜心中仍旧隐隐不安。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檐上。她蜷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头啜泣。

十五年来,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父亲母亲虽走得早,可父亲是皇亲贵胄,留了不少家底给他们。兄长们皆有爵位,安稳可靠,姐妹之间也和睦友善,她自小衣食无忧,连风吹雨淋都少有。谁知一朝祸起,竟落到这般地步。

正哭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元妙瑜忙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着廊下的灯影,黑压压一片。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关门。门外那人却抬脚一抵,门便关不上了。

“何事……”她声音微哑。

宇文泰解释道:“我进来拿条被褥。”

元妙瑜这才松开手,让他进来。

她住的这间屋子,原本是放杂物的。宇文家的小院并不宽敞,没有多余的房间,便收拾出来给她住。听说他们家正打算换个大些的院子,因为还有大嫂二嫂两家要过来。

宇文泰走到角落的箱笼前,掀开盖子,从里头抽出一条被褥,抖了抖,夹在臂下转身要走。

那女子缩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拿眼看他,像一只受了惊的雀。

他脚步未停,走到门口时,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拽住了。

宇文泰低头,见一只细白的手正攥着他的衣袖。

“你……且慢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元妙瑜转身从枕下摸出那包钱并两匹绢,递了过去。

宇文泰蹙眉:“你哪来的钱?”

“我将首饰当了。”

宇文泰想起初见那日,马车好好在路上行驶着突然冒出人来,他下车一看,那女子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晕在马车前,怎么看怎么可疑。是兄嫂心善,非把人带回来不可。

“你大摇大摆上街便罢了,还将首饰流落外头,就不怕人家顺着线索寻来?”

“我故意将首饰损毁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宇文泰唇角微扯:“倒会耍小聪明。”

他接过那包钱,掂了掂,数了数,眉头又皱起来:“才三千多文?你叫人坑了。好歹是金子,就换得这么点钱。”

元妙瑜瞳孔一震,怎么又遇上骗子了。虽说那些首饰是尔朱世承给她添置的,卖了不心疼,可卖亏了,到底肉疼。

“虽少了些,你拿着吧。”

宇文泰抬眼看她:“你想收买我?就这么点钱,我将你送去尔朱世承处,能得百金。”

元妙瑜脸色骤变,声音发颤:“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说你们近日要换个大些的院子,想必用度不小。我多少出一些,权当谢你们的收留之恩。”

宇文泰懒得再与她纠缠,他没穿外袍,立在这风口里,脊背一阵阵发凉。

“不必。兄嫂不让我收。”他将钱塞还,转身欲走。

“那这绢布你留着。”

宇文泰回眸瞥了一眼:“给我做什么,我又不会缝衣。”

*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云高风淡。宇文家两兄弟军务繁忙,便回军营去了。

纥干简兰在堂屋里做绣活,针线翻飞,是要拿去换钱的。元妙瑜女红不佳,帮不上忙,便将昨日那两匹绢抱出来,放到她手边。

“这个给夫人用吧。”

纥干简兰推辞了几句,见她执意,也就收下了。

元妙瑜左右无事,见案上堆着账册,便道:“我帮夫人理一理账目吧。”

“好啊。正巧洛生他们走了,我识字不多,没人帮我算这些东西,劳烦你了。”

元妙瑜便坐下翻看。账册记得颇整齐,一笔一笔,字迹端正。

“前面这些,是宇文将军写的么?”

纥干简兰探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些是黑獭写的。洛生的字,没这么好看。”

元妙瑜一怔。她没想到那人竟写得一手好汉字。他总用鲜卑话与兄长议论,她半句听不懂,心里早将他归作一介粗鄙武夫,谁知……

看完后,她取过纸笔,将近日进出银钱一笔笔算清,誊抄得整齐明白,递了过去。

纥干简兰接过一看,愣了愣:“你的字……写得这样好看。”

她心里暗暗称奇。眼前这女子眉目清婉,举止端庄,读书识字样样来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只是人家不愿多提身世,她也不便多问。

元妙瑜浅笑:“夫人过奖了,不过粗浅认得几个字,难登大雅。”

“比黑獭的还好看。”

这一回,元妙瑜抿了抿唇,没有谦虚。

正说着,菩提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腰间,仰头道:“鲤鱼哥哥,这个真好看。”

元妙瑜低头一看,是他瞧见了自己身上那块玉佩。

那玉是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形如半月,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随身带着。

纥干简兰忙把儿子拉回来,轻斥道:“不许胡闹。”

元妙瑜却笑了笑:“无妨。”

纥干简兰摸了摸菩提的头:“等明年,阿娘送你上学堂去,将来学成也像李郎君这般写得一手好字。”

菩提仰着脸:“今年不成么?”

“今年不行。”

元妙瑜在旁听了,知道宇文家如今拮据,便轻声道:“若是夫人不嫌弃,我可以先教菩提启蒙。”

纥干简兰眼睛一亮:“这样也好,我怎会嫌弃?我还怕你嫌弃他顽皮捣蛋呢。”

元妙瑜摇摇头。她只是想找些事做,白住在人家中,实在叫她心不安。

纥干简兰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道:“你莫要多想,安心住着便是。菩提的祖父与两位伯父接连战死,这两年,这个家全靠洛生和黑獭撑着。黑獭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在武川时最受宠,生活安稳富足。可如今为了照应一家老小,性子难免变得谨慎冷淡了些,你别怕他。再过得十来日,大嫂二嫂他们也该过来了,都是好相处的人。”

几日后,元妙瑜与纥干简兰正打算出门,去房牙子那里看看新院子。

纥干简兰叮嘱孙婶照顾好菩提,正要提步,院门外忽然来了人。

是个军中小校,风尘仆仆,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进门便拱手道:“夫人,洛生王交代送回来的。”

纥干简兰接过文书,眉头微蹙:“他早已不是什么渔阳王了,莫要这般称呼。”

那小校一怔,连忙低头:“是,是我大意了。”

纥干简兰急着出门,也无心多留,只将那小校送来的文书随手搁在堂屋案上。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辘辘驶过长街。

纥干简兰向元妙瑜解释道:“洛生先前在旧主葛荣麾下受封渔阳王,统领父亲留下来的旧部,手底下的人习惯叫他洛生王。如今葛荣兵败被杀,我们也归顺了太原王。洛生如今不过是个小小将领,哪还称得上什么王。那人是旧部,一时改不过口罢了。”

元妙瑜听了,道:“宇文将军宽厚仁善,又有才干,将来定能得到重用。”

纥干简兰却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尔朱家那些人,你也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洛生他们向来报喜不报忧,可我日日瞧着,太原王似乎不大喜欢洛生。”

“夫人也不必太忧心,想来宇文将军自有主张。”

话虽如此,元妙瑜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尔朱家是些什么人。

尔朱荣乃契胡酋帅,坐镇并州,兵强马壮。

今年春天,孝明帝忽然暴毙,宫中都说是胡太后为把持朝政,毒死了亲生儿子。太后先抱了一个女婴,谎称是皇子,立为天子,没过几日被人拆穿,只好又从宗室里挑了个幼童继位。

这一桩丑事,正好给了尔朱荣起兵的口实。他一路攻入洛阳,骗百官到河阴祭天盟誓,结果伏兵四起,大开杀戒,将胡太后与幼主一并沉入黄河,又纵兵砍杀王公大臣千余人,血染河阴。

元妙瑜的大哥元悌,便死在那场动乱之中。洛阳大乱后,她与三哥逃往邺城,谁知邺城也不太平,兄妹二人中途走散,她这才落到尔朱世承手里。世承是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家如今权倾朝野,就算她是皇族贵女,在这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尔朱荣立长乐王为帝,他自己受封太原王,拜大将军、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等洛阳的事情解决后,他拍拍屁股回了晋阳,又安插了心腹在洛阳监视皇帝。

留给当今皇帝的,是一个王公士卿死伤殆尽、宗室凋零的烂摊子,皇帝也处处受制,形同傀儡。

如今,尔朱荣又破了河北的葛荣,加封天柱大将军,声势更盛。

元妙瑜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不远处,酒楼茶肆的招旗在风里翻卷,布幡被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已经破损了,却还在秋风中拼命招摇着。

大魏的江山,何尝不是这般摇摇欲坠。内有权臣当道,宗室飘零;北有柔然铁骑年年南侵,南有梁人隔江相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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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