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里游手好闲、吃了睡睡了吃地等了五日,终于在最后一日,牙子来了消息。
于是去鬼市又混迹了一夜,眯了半日的觉后,周存把文书塞怀里,背着手便要出城,迎面撞上去庙里祈福回来的王员外女眷一等人。
马车前是裴劭领头,带着几个护卫,冷着一张脸震得旁人不敢靠近。
富商家的护卫都如此威风,那镖师顶着镖局的名头,岂不更加威风凛凛?
周存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正对上他的眼神,就见他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一下,寒如冰山的脸有了裂痕,他似乎有话要说,可现下不是好说话的时候。
她犹豫要不要等,干脆眼睛一闭折返回去,找到先前的米粉店坐半日也无妨,横竖不耽误功夫,若是关城门时他还没到,可就怪不得她了。
还未走出几步,路过城门口的告示栏,四周堆满了人,嚷嚷个不停,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忘了自己是个睁眼瞎,拼了命地学也就会认几个字,这告示除“悬赏令”三个字,余下的她读不通啊!
周存眼珠一转,后退几个位置,便立即有人补了上去。
其中一人对着告示说道:“好家伙,多大的胆子敢抢盐商?还杀了几十个人,不要命了!缉拿匪守者赏银五百两银子,这钱我拿定了!”
“几十条人命!那得是多穷凶极恶之辈?武艺平平还真怕回不来了。”
“是啊,若无万全之策都不敢轻易去。”
有人对着那人劝道:“这位侠士还是莫逞强,叫上三五个高手一齐去,平分银子方为上策。”
念告示的人倒提着一把长柄铁钺,往地上重重一顿,那铁钺便发出野牛般沉闷的声响,从地面延伸至数米外,周围人立马噤声,生怕下一刻这海碗宽的刃就横在自己腰上了。
这是名壮汉,身高八尺有余,皮肤黝黑如炭,黑眸沉沉地扫视一干人等,随后放声大笑道:“不过是偷盗抢劫、滥杀无辜,看我陆沉枭直取匪首,提头领赏!”
说罢,他提起铁钺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出城,旁人无不避让。
要说耍威风还得是有名之人,这陆沉枭名号一出口,围观者连连夸耀,惊叹于曾经独自一人闯深山、端匪窝的大侠,如今有幸见到了一面。
周存也是在京城混了两年的,茶馆里的话本子都听厌了,来来回回就讲些英雄骁勇善战的故事,而这陆沉枭就是说书人最爱说的一人。
这人也是传奇,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手提长柄铁钺只为民除害,从不加害于人,仗义直言,勇猛威武,据说他外表壮汉,骨子里却细腻如丝,说书人快把他吹上天了,在乱世之中,简直是正道之光。
忽然有点想念狱里那位邻居,把脑海里所剩无几的记忆拿出来拼一拼,这陆沉枭比狱里那个壮汉要强上许多。
在米粉店待了半晌,裴劭果然就出现了。
周存桌上只沏了壶茶,见他来,忙给他倒了满杯:“裴兄,喝茶否?玉成老板送的,叶色如嫩笋,入口清香充盈,绝世好茶!”
裴劭一路轻功而来,此时正是口渴,端起来就喝了个空,周存见状又给他满上,连满了三杯,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个细细长长的包裹。
“在城外遇到了一位旧友,问他要的,赠你。”裴劭直截了当开口。
周存心里一喜,对着包裹十分好奇,放下茶壶,毫不客气接过来三两下拆开,里面是一柄短剑,剑身皎洁如霜,剑刃如流云般轻薄,削铁如泥,剑柄处应是新刻下的字——绝影。
“绝影?好名字,你起的?”周存手指抚摸着这两个字,爱不释手。
“嗯,你身形敏捷,招式变化无常,若是一般的兵器反而拖累你,这把正好。”
裴劭比试时就发觉了,周存耍了小聪明摸近他,以近战取胜,用劫匪的刀实在是不符合她的气场,若是再遇上他这样的对手,用刀会暴露她最致命的缺点——力量。
本就不如男子般壮硕,又从小讨饭为生,估计没有一顿吃饱过,虽个子只比他低半个头,但骨头小得可怜,扔去喂狼,狼都嫌硌牙。
周存才不知道裴劭心里怎么想的,当即抽剑挥了几下,趁手极了,低头别在了腰侧。
“说吧,这剑要几两银子?我拼上性命也还你。”欢喜之余,她不由得担忧,这么好的兵器,得多少钱才能造一把?
裴劭摇头道:“说好赠你,便是赠你的,不要银子。”
周存恨不得当即跪下来磕头认大哥,兜里有钱,满腹才华(能给剑取名也算有才华,若是她取名,无非“短剑”二字),武艺超群,还十分仁义,重点是这人相貌如清风朗月,端正立整,人堆里最是扎眼。
莫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裴劭道:“不是要去镖局?有了文书便可以去,通过考核就能做镖师了。”
一句话,打断了周存的胡思乱想,她思索了片刻,道:“去镖局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裴劭放下茶杯问:“什么事?”
周存将方才城门口的事原原本本讲与他听,裴劭立刻猜到她要做什么,沉声道:“不可,丧心病狂之徒是连命都不要的,只你一人,有命闯进去,没命出来。”
“可不是我一人,还有陆沉枭,这人你知道的吧,一身本领半身的胆,若是我能助他捉拿匪徒,分点银子他总是愿意的。”周存说起陆沉枭便手舞足蹈。
裴劭没吭声,他知道陆沉枭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山上学武时与陆沉枭见过面也交过手,比起那伙不入流的劫匪,他自以为陆沉枭才是更加危险的人。
就周存这副样子,还敢在陆沉枭面前上蹿下跳,早不知被砍了几次了,还能留她帮忙?
周存见他一言难尽的神情,额角抽了抽,手拍上他的肩:“要对我有信任。”
“别轻易招惹他,他脾气不好。”裴劭一把拍开她的爪子。
“他的脾气品性自然没有裴兄好。”周存贱嗖嗖道,“不如裴兄与我一同前去,到时候也分你一份银子,如何?”
裴劭起身往外走,道:“不去。”
周存心说:不去就不去,还发上脾气了?嘴上却道:“裴兄别走啊。”
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去,拿了月俸,能多次外出、夜不归宿就已经很对不住王员外了,岂能要他擅自去剿匪。
见裴劭真的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她赶紧收拾好东西,小跑几步跨出店门。
她的短剑有名字,那裴劭背上那把宽刀一定也有,且和“绝影”一样好听。
周存问:“裴兄,你的刀跟了你多久?取的什么名?”
裴劭听到她跟上来的动静,脚步缓和,没有忙着回答她,只是慢慢地走。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看。”周存踮起脚偏头正往刀柄上找,裴劭一个侧身,面对着她,抿唇,没说出话。
“你的刀未取名?还是不方便告知我?不方便就算了,干嘛这副样子,怪正经的,我不问就是了。”
周存嘴里念念有词,她确实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只当他的心爱之物被别人觊觎,却又不好拒绝。
说起来,江湖中人对兵器都是极其爱护,好些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命没了,兵器还留在江湖中,成就一段故事。若是五大门派的掌门人殒命,他们所用的兵器皆留在门派里,成为镇派法宝。
不过像丐帮这种遍及天下的“绝世大门派”,就不存在掌门人了,许是有掌门人或又叫帮主,只是她未曾见过。
而武当派、昆仑派、华山派、泰山派、峨眉派、衡山派这六大门派,皆有镇派法宝,五年前昆仑派掌门人仙逝,所用的拂尘及混元剑就镇于昆仑派藏宝阁中。
天下人常在茶馆里说两嘴,听得多了,周存也知晓一二,见裴绍难以言明,便懒得听了。
“诶对了,我们算是朋友了吧?”没走出几步,周存问。
裴劭不知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周存接着道:“十日后丐帮有及笄礼,帮规,要不要来看看?”
“丐帮还有帮规?”裴劭疑惑。
及笄礼他知道,但周存所在的丐帮,应声颠沛流离逃难来的,竟也有帮规,他反而有点好奇了。
“当然,来不来?”
裴劭垂眸,似乎有一丝笑,而后道:“十日后,我去城郊的庙里找你。”
“行,我定在大佛前等你。”周存得到了答案,弹了弹身侧的短剑,“多谢你的兵器。”
见她立马要走,裴劭正色道:“陆沉枭这样的江湖中人,戾气重,绝非好人,少跟他交涉,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周存只觉好笑,说到底,裴劭名门正派出来的贵公子,骨子里有些瞧不上混迹江湖的人。
若说陆沉枭不是好人,那周存自小就是乞丐,连江湖都混不进,连江湖中人也算不上,最下层的人,死在哪儿都不会有人寻。
裴劭本意是担忧,可说出口后才直觉说错了,对面的是周存,在别人脚下讨生活的人,证明身份的正经文书都没有一张,连“人”都不算。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劭想开口解释。
周存根本没往心里去,扯了扯嘴角,道:“你无需多言,我知道怎么做。”
转头掏出文书沿着街出了城,周存依稀记得陆沉枭是朝右边去的,她看过地图,却不知这条路通往何处,地图上没这么详细。
她不由得握了握腰侧的短剑,指腹划过刻的两个字,有这把剑在身上,倒是凭空生出一丝安心。
曾经不能说以一敌十,现在有了趁手的兵器,说不准真能了。
这路不好走,陆沉枭没有骑马,没有坐车,扛着长柄铁钺定是没走太远,周存沉气,使了个轻功,霎时便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两步就走出了常人十步远。
周存的轻功不算上乘,少时遇到一个武林中人,偷偷学他的,听说名为飘云步,使出的那一刹那,身轻如燕,如同白云随风而动,她只见过一眼,学的不好,但用来赶路还是够用了。
自小周存便有种错觉,瞄两眼便能习得一招半式,如此天赋异禀,若是有正经师父,还不成天下第一?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能在她脑子里转悠,自己想着乐呵,万不能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