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和裴劭平和地坐在一处，周存反倒不自在了，盘腿于台阶上，数着地上的草有几根，嘴里嘀咕飞过了几只鸟。
裴劭只觉得耳根子不清净，于是率先开口：“我的钱袋子，你就没有要解释的吗？”
“哦，还你好了。”周存摸出破旧的袋子，先前被她折了起来，此刻展开，还是平整的。
“钱呢？”他摸了摸这两层布，又问。
“借用一下，待之后接到高价的差事，再还你，裴兄不会连这点钱都要同我计较？要不要这么小气？”周存挪过一个石头，将脚踩上去，手搭在膝盖上，不仅伶牙俐齿，还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十分欠揍。
看她办事的样子，似乎对于这些差事轻车熟路，定不是生手，可为何还是一贫如洗？浑身没有二两肉，连脸颊都是瘪的。
庙里没有御寒的物件，只有一张草席，一下雨，地上的水汽会把草席沾湿，于是裹上了厚厚的稻草。如今已开春，倒是能将就，前几月是京城的冬季，常常下雪，她究竟怎么熬过来的？
裴劭张了张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而后没再讲话。
周存本想再调侃几句，见他不善言语，瞬间哑火了，这人是木头吗？几次见面，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劝她去当护卫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用胳膊怼怼他问：“裴兄，你月俸多少？”
“不到十两。”裴劭没好气地答。
周存一听，双眼都亮了亮，又问：“你见多识广，可知江湖上的镖师月俸多少？”
混了这么多年，她倒是知晓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据说江湖上的镖师背靠镖局，运送金银珍馐，好不威风。
裴劭听她的口气，许是对镖师感兴趣，就多说了两句：“五六两，管吃管穿，送镖一趟还有几两做打赏，不过这世道，刀尖上讨生活罢了，容易被盯上而丢了性命。”
周存满不在乎，扯了根野草扔嘴里叼着，这两年接的差事多了，想取她性命的人能从京城排到洛城，不过是些江湖上的小喽啰，能应付。
“当镖师是要正经文书的，你有吗？”
裴劭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周存是乞丐，也不知从何处而来，进城需靠混水摸鱼，挣钱靠办见不得光的活儿，文书这东西，许是没有的。
周存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看我像有文书的吗？”
这回答意料之中，裴劭点点头：“也是。”
周存：“……”
这人没救了，只能当个会武的护卫，再高点的职位，脑子怕是不够用。
此刻天上乌云散开，天光大亮，裴劭陡然起身，吓了周存一跳。
“有贼人？”她下意识问，顿时全身的感官都灵敏起来。
裴劭扫她一眼，下巴一昂指了指进城的路：“你没有文书，这好办，办张假的就是了。”
周存却像听到了天方夜谭，眨眨眼，确认面前的真是裴劭，拍手惊叹道：“原来裴兄也有如此灵活变通的时候。”
裴劭没理会她，捏了捏拳头，忍下一股想揍她的冲动，大跨步出了庙。周存则偷偷取出全部身家，也不过只有几十文，快步跟上。
等过了城门，裴劭一转身，背后却没有找到周存的踪影，不知她要从哪里混进来，于是坐在廊下静候，不多时，就见她在对面屋子旁探出脑袋。
在集市上走了一路，周存发觉不对劲，办假文书需去鬼市，可这街道越走越繁华了。
“去哪？”她问，“今日天气正好，裴兄莫不是有闲心带着我逛集市玩耍？”
裴劭只当她后面那句是胡说八道，全当没听见，回了第一句：“回去拿钱，假文书不便宜，凭你手上那点，打点都不够。”
到了王员外的庭院，周存远远等着，裴劭泰然朝门口行礼，而后进去了，约莫有两刻钟才出来。
多少钱值得取这么久？
裴劭走过来，扔给她一个钱袋子，鼓鼓囊囊，装了不少银子，办十张假文书都绰绰有余。
周存顿时来了精神，往半空抛了抛，然后藏在怀里：“大侠，这么多是怎么来的？”
按他的性子，应都是正经钱财，究竟是哪路神仙下凡，凭着一身武艺能挣下这么多银子。
裴劭睨了她一眼，嘴上嫌弃道：“没见过世面……都是攒的，只是一部分，先借与你，往后发财了连本带息还给我。”
他看周存像宝贝般捂着钱袋子，皱皱眉，又道：“袋子旧了，下回送你一个新的。”
“不必不必，装钱的玩意儿，还在乎新旧？”
周存指了条小道：“那边巷子出去有家米粉店，特香，作为我的债主，我请你吃，吃完等天黑再去鬼市。”
裴劭瞧她一眼，而她像故意偏开眼神一样，身子一斜，就往小巷里钻。
该说她什么好？他着实看不懂眼前这人了。
在店里吃了三大碗米粉，周存还意犹未尽，要不是怕撑破肚子，她还能再来一碗，往常都是战战兢兢付钱，今日做个纸老虎也能威风一把。
“小二，结账！”
她把银子搁在木桌上，店小二便笑盈盈地过来，刚要拿走银子，又被她按下了。
店小二正疑惑，就听周存道：“我们二人吃了四五碗，还买了花酥带走，店家就不赠点东西？”
店小二是做不了主的，于是朝掌柜的请示，而掌柜的对于这种事情司空见惯，立马迎上来。
他眯着眼，眼神在裴劭和周存二人身上打量，开口之人穿着打扮极其敷衍，看脸又像是个英气俊秀的小公子，不过再英俊也只是仗着主子嚣张罢了，坐姿松散，无处不轻浮，多半是奴仆。
而旁边这位公子穿着不华丽，但衣裳料子定是不差的，只是有些许破口，身后背着一把宽刀，脊背挺拔，端坐于木凳上，虽未开口，瞧着模样就颇有气质。
江湖中人打打杀杀那是常有的事，说不准是刚跟人比试完，这人定是主子了。
于是掌柜的笑着朝裴劭道：“公子，您来得巧，本店有刚出炉的白胡麻饼，可赠与公子三张。”
这下轮到裴劭一头雾水了，对着掌柜的不知怎么回答。
他何时说要胡麻饼？不是周存开口要的？问他作甚？
于是他看着掌柜道：“她要什么，就赠什么。”
这一番话把掌柜的和店小二搞糊涂了，相顾无言，主子反倒被奴仆牵着鼻子走，不太合常理，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周存长叹一口气，又从兜里掏出银子，“啪嗒”一声拍在桌子上，朝掌柜的道：“要二十张胡麻饼，肉馅儿的，写个条子半月后来拿，送的那三张分开装。”
走出米粉店，周存隐隐有些兴奋，坊间传闻这京城的白胡麻饼表皮酥脆，内里柔软，若是肉馅更是人间美味。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更别说吃了，如今手握银子，虽说是借的，好歹能带点好吃的给帮里人，也不枉来一趟京城，若是那帮孩子吃上一口肉，不知会高兴多久。
不过肉这东西，她就算了，气味太香，若是接到活儿去了山里，容易引来豺狼，那三张白胡麻饼就留给她当干粮。
鬼市白日里不开张，天一暗比京城的集市还热闹，裴劭身有职务，鲜少夜间出行，只知道有办假文书的人在鬼市经营，名为玉成。
周存倒是逍遥自在，左摇右晃像回家似的，刚走进来，牙子就涌上来了，反倒对裴劭视而不见。
“你可知，玉成老板现下在何处？”周存朝一个牙人招手问。
“岔路往左走第三个茶水摊便是玉成老板。”一个牙子回。
周存浅点头，随意给了几个铜板，领着裴劭往左走。
这玉城老板有些来头，鬼市里就没有他不知晓的人，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办假文书这种事情，旁人是得不来消息的，只能找他。
茶水摊子简陋，只摆了两张桌子，四把椅子，玉成在茶摊里一坐便占了一把，看着就不像开门做生意的。
周存二人大摇大摆过来，随意地拉过椅子就坐下了，玉成翻开眼皮上下打量一番。
“客官这回喝点什么？”玉成未起身，衣衫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可嗓音像三个月没喝水一般沙哑，还满脸皱纹，和“玉”实在扯不上干系。
周存含糊道：“听说玉成老板有名茶，镇店之宝，不为外人知晓，不知今日在下能否品尝一口？”
玉成是认识她的，也不兜圈子，慢慢撑起身，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下等，中等，上等？”
“上上等也可。”周存噙着一抹笑，手耷拉在木桌上。
假文书也分很多种，上等材质足以乱真，若是想要进镖局，文书路引不知要查多少遍，怕瞒不过去，还是要最好的保险。
玉成展开笑颜，慢悠悠提来炉上的一壶茶，给周存和裴劭满上，不着痕迹问：“出价多少？”
周存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嗯”了一声：“此茶甚佳，您开价。”
周存曾多次在他摊上讨茶喝，他明白她是个什么性子，当即比了个数，见周存神色如常，便道：“五日后来此处取茶，你一人来便可。”
说完眼神飘到了周存身旁的裴劭身上，而后佯装咳嗽两声，转身坐回了椅子。
见状，周存咂咂嘴，裴劭背着的那柄宽刀着实显眼，还宽肩窄腰一副凶悍样，看着就不好惹，难怪这玉成老板对他有警惕。
在鬼市逍遥了一阵，出来时已是五更天，京城有宵禁，不好在街上游荡，于是她干脆在荒凉处找了棵树，脚下一使劲，飞身上去，靠着树干歇息。
这人未免太自在了些，这样也能睡着？
纵使裴劭作为护卫常常露宿山野，也没见过这样三两步上树，转头就睡熟了的人。
他无奈摇头，沉气于丹田，轻功一跃而上，也靠着树枝半倚着，等天亮。
一刻钟后，周存悠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裴兄，有我看着尽管睡便是，你天亮还要去保护庙里的贵人，可不能耽搁了。”
不知是他太信任周存，又或者领教过周存的武艺确实能叫人一击毙命，黑夜里，他竟枕着树枝睡着了。
再睁眼时便是大亮，听得身下有声音，低头一看，周存抱着胳膊蹲在树下，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野果，吃到一处坏掉的，“呸”了一声，骂道：“什么烂果子？”
随后翻了个面继续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