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父亲安排。”
这次沈衡的手指稳稳捏住墨条，没再失手。而手上的力道却是肉眼可见的重了几分，指尖微微发白，失去了它原有的红晕。
周老爷一见有戏，忍不住开口：“好好好，衡儿也多留意合眼缘的姑娘，既和冯姑娘没缘分，就再看。”
沈衡低声应下，却躲不过落在身上的视线，终于在磨好够用的墨水时，随意找借口退出了房门。
出了院子才骤然觉得呼吸顺畅，一路遇见两个相熟的面孔，也匆匆点头离去，回了自己房间，才察觉袖口沾染上一小块污渍，晕开指尖大小的黑块。
本该如此，少将军配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沈衡褪去外袍闭目养神，窗杦轻响，却无过多动静，像是有人依靠在窗边静静瞧向屋内。
情绪只躁动了半日，晚饭时，便恢复如初。
面对周承熠时，尚有身为兄长的架势，从象征性夹上一筷子菜，到配合周老爷询问周承熠的军营生活，气氛倒也融洽，是周老爷预想中的家和万事兴场景。
家宴当天，果真如那日所言，周老爷宝刀未老，在台上和周承熠打得有来有回，长足了面子，结束之后被那些老朋友拉着灌酒。
沈衡坐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抬眼瞧着越走越近的周承熠，正要起身拉着方明离开时，被人抢先一步扣住肩膀。
“兄长，我的枪法可有长进？”
不知为何，沈衡脑中闪过那晚枪尖抵在下巴处的微凉触感，与方才台上那道黑色身影融为一体。
不止是有长进，一把花枪耍的出神入化，与年少时听镇上的夫子描述话本子里大英雄，分毫不差。
不过这些沈衡通通不言，只是随口说上一句：“好极了。”
倒是一旁的方明，满脸崇拜的看着周承熠，搜刮尽了脑中所有赞美话语，最终转化为狗腿似的请求：“少爷，你教教我呗！”
沈衡瞧着面前人爽朗应下，又转头看向他，笑着开口：“兄长喜欢就好。”
下一瞬，周承熠便被小厮叫住，说是周老爷有好事告知。
沈衡抬眼望去，是李家老爷甚为满意的打量着周承熠这位后生，与周老爷谈笑甚欢。
应是一场双方都满意的相看。
“快些去，莫耽误了好事。”
沈衡扬眉浅笑，倒真像催促自家小弟缔结上好姻缘的模样。
方明不知其中缘由，只当自家少爷早就歇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也巴不得府里回归平和，也看热闹般开口：“少爷，快去，早日给咱院子迎来少夫人！”
“你小子跟着急什么？”周承熠伸手打上一掌，嗤笑一声，“不怕你家未来少夫人半夜装鬼吓你。”
话是对着方明说，但眼睛却是瞧着沈衡，姿态甚是随意。
沈衡不愿搭腔，转身离去，热闹的周府灯火通明，唯有后院假山边上有一方凉亭，灯影绰绰。
从席上顺的一壶酒很快见了底，前院的哄闹仿佛隔了一层纱，不甚清晰，却也无法忽视。
他忽然就想起刚入府时，也是这样一场欢迎宴，不算大办，却不失隆重。
那时距离悲剧发生已过了数月，他随另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同乡仓皇赶到堤上时，只看到滚滚洪水倾泻而下，之后便是持续半月的搜寻。周府派人来时，沈衡早已透尽气力，一病不起。
在镇上将养了月余，才动身北上，一路缓辔而行，为顾及他的身子，时常停车整顿，两旬又七日后，才堪堪进了城门。
数月来未曾直面悲痛与焦躁的内心，在啜饮了一杯清酒后，便如数激发开来。
宴上周老爷慈祥敦厚，发红的眼眶浸了一层雾，看向他时，几欲落下，却因他淡然近麻木的神情生生咽了回去。
但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熟练面对一切同情与问候的盔甲，任他自己也想不到，一盏推至他面前温酒，竟有如此效果。
那晚，他被人搀扶着，进了院子，却在瞧见院中一株种于盆中的山茶花时，怔了许久，那是他阿娘最喜爱的花，家中院子就有爹爹为阿娘种下的山茶树，开花时，满院飘香，晚上更甚。
只是眨眼的动作，滚烫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北方的初冬，寒气逼人，初来乍到的沈衡一时无法适应，泪水浸湿了衣襟，抽噎间凉气入体，差一点又勾起刚隐下去的病虫。
宽大外袍覆于身上，搀扶他的人不曾开口，只是将他搂进怀中，缓缓拍打后背，动作生疏而轻柔。
许是那晚的周承熠太过体贴，往后的时日里，沈衡对他的真实性子蒙上了一层薄雾，也从未将他当做弟弟来看。
“沈哥哥，身子不好，就莫要饮酒了。”
一时怔愣，酒杯溢出些清酒，刚好倒完酒壶里最后一点壶底。酒壶还未完全放下，满杯的酒水就见了底，竟一滴未撒。
沈衡抬眼看去，只见这场宴席的主人公正倚在桌前，挑眉望向他。
太坏了。
明明看透了他的谎言，却不戳破，反倒趁此打趣。
明明有成婚的念头，却依旧来招惹他，搅得他心神不宁。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连让他质问的由头都没有。
“想饮就饮了。”
怪不得世人爱饮酒，几杯下去，便让人无暇斟酌用词，想说什么便说了。
沈衡收回视线，怕多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
但偏偏有人专和他对着干，眼前覆上一道黑影时，沈衡下意识后退，却被扣住肩膀，牢牢箍住。
更为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从唇瓣渗入喉间，又滑入胸腔，浓到人头脑发昏，一时反应不过来当下的处境。
一吻结束，沈衡听到来自耳边的低语：“想亲就亲了。”
缓了许久，沈衡终于恢复一丝理智，他哑着嗓子开口：“还没玩够吗？”
周承熠此刻非常想搬来一面镜子，让沈衡好好瞧瞧，自己的样子有多诱人，眼眶，鼻尖，唇瓣，没有一处不红的。
“怎么能说是玩呢？我以为我的目的沈哥哥心知肚明。”
周承熠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干脆直接从沈衡胸前摸出了一条，又顺势替他擦干了眼泪。
一套操作下来，沈衡一时竟忘记了想说的话，倒是给周承熠留了话头。
“今日就算了，日后只许你在塌上哭。”
荤话张口就来，完全不顾及这话说出去多令人脸红。
沈衡撑着石桌起身，奉承着说不过便躲的原则，摇摇晃晃沿着小路走去，却因贪杯根本认不清方向。
等终于意识到不对想返回重走时，却被人一把抱起，继续往前走。
“对去往我院子的小路这般熟悉，怕不是在我离家时，偷偷走了许多次？”
本是随口调侃一句，怀中人却突然挣扎起来：“才没有，你那院子冷得要死，谁会想去。”
沈衡突觉抱他的人顿住了脚步，半晌，那人嗤笑出声：“险些让你骗过去。”
“明日酒醒，莫又说我诓你。”
沈衡虽有些发懵，但并未完全失去理智，自知事情败露，便不再开口，干脆直接装睡。
却不成想这一睡，竟真的到了天亮。因而也就不知道，在他睡后，身旁的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才不舍般吹了蜡烛。
又在黑暗中握住那只纤瘦的指骨，照着自个儿颈间，用力滑了下去，细密的痛意对于上过战场，受伤次数不计其数的周承熠来说，可谓是挠痒痒。
睡梦间，沈衡只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未做却怎么想不起来，也起不来，一觉睡到天亮，被门外洗洗漱漱的微小动静扰的没了清梦。
骤一睁眼，瞧着床边的帷幔半天没反应过来。
降红贡缎配上金线流苏，华而不彰，乍一看像哪家新婚夫妻的鸳帐初晓。
沈衡撑着胳膊起身，却怎也动弹不得，竟是腰腹以下被人压着，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这竟是周承熠的卧房！
只是不等他细想昨晚事宜，房门被从外部推开，透过帷帐，是小厮端着水盆与毛巾鱼贯而入，最后面跟着一个熟悉身影。
走路轻快，却不掩脚步声，半点没收敛声音的意思：“少爷，该起床了，老爷等着您开饭呢。”
沈衡瞬间慌了，直接上手去摇仍在昏睡的周承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望他能醒来，开口将人赶走。
但属实不能相信他，病急乱投医根本不可取。
周承熠被摇烦了，直接抓住那双作乱的手，扣在身前，喃喃道：“宝贝别闹，再睡会儿。”
话音刚落，几步远的距离外，所有响动都消失了，一时间，房内只有一人均匀的呼吸声，其他人则大气不敢出。
恰逢，周老爷爱子心切，左等不来自己儿子起床用餐，直接杀来儿子院中。
人未到，声先至：“承熠啊，都辰时了，该起了。”
沈衡吓出一身冷汗，却再也不敢唤人，一个潜身，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又怕露出破绽，直接钻进周承熠的怀里，与刚睁眼时的姿势分毫不差。
几乎是下一秒，帷幔被人从外面拉开，周老爷想当然以为下人不敢叫主子起床，干脆自己上手，却不成想，这一拉，让他差点背过气去。
只见偌大的床榻上，除了他日日夜夜盼着平安归来的亲儿子，还有一个明显窝在自家亲儿子怀中的鼓包，身材娇小，似是个姑娘。
周老爷当即眼前一黑，若不是方明上前将人搀扶住，怕是就跌过去了。
“快……快都出去，叫几个丫鬟婆子，把这姑娘好生照看着，务必问清是哪家的千金……”
“都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
可谓一回生，二回熟，若说第一次见自家儿子强取豪夺，他没经验，那今日这回，他是妥妥的长记性了。
女子不必男子，若走漏半点风声，他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上门说清，那姑娘也必然名声不保。
众人说话的功夫，罪魁祸首终于幽幽转醒，还未睁眼，就察觉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动作，顿时一怔，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当即把人捞起来，腆着脸哄人：“乖宝，莫怕，时辰还早，保准让你赶在天亮前回去，没人……”
“孽障！”
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门边传来，竟是周老爷为了避嫌，自觉退守房门，如今听着自家儿子的混账发言，又险些重操昔日棍法，打死这个不成兴的东西。
周承熠这才睁眼打量起眼前境况，看到被闷出一身汗的沈衡扔固执扒在他身上，竟起了逗弄人的心思。
他故意佯装起身下床，不出所料，身上的人紧紧搂住他的腰，微微抬头，眼底是他记忆里沈衡求人的模样。
这样的眼神，他在三年前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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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