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推车的倒影在绷带杀人狂骤然缩小的瞳孔里越来越大。
情急之下,他弯腰就要用斧头去砍自己和地面严丝合缝的鞋底,收效甚微,还不知道得砍到什么时候去。
眼看那辆手推车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本能一挣,突然感觉到了些许松动。
……事不宜迟!
绷带杀人狂马上奋力活动起了被困住的那只脚,胶水才刚刚浸透袜子,而他一狠心一拼命,竟然硬生生地从袜子的束缚里挣脱出来。
当然,代价是生疼的撕扯感。
来不及松一口气,平板手推车已经到了近前。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骨碌碌的滚轮声,绷带杀人狂一个紧急仰身向后,险之又险地避开推车的撞击。但与此同时,他的嘴巴也大张成了“O”型。因为纵使大半个身子躲了过去,车轮依然毫不留情地碾上了他的脚趾。
连推着平板车的闻笙也清楚地感觉到那“咔嚓”的一下摇晃,她还没顾上乐就生悲了——此举无疑大大增加了绷带杀人狂的怒气值,而这点伤痛实在奈何不得他什么,只会彻彻底底地激怒他。
绷带杀人狂撤步稳住平衡,手起斧落,看准了位置就要狠狠劈向这个罪魁祸首。
谁曾想,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斧下逃走了。
只见闻笙扶着手推车就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漂移转向——不是车,而是人。
车还保持着原来的方向一动不动,而她动作迅速地转身一脚踩上平板,另一脚蹬了两下地,像乘滑板车一样抓着手推车的把手飞快滑向远方。
三十六计走为上。
再见了您呐!
绷带杀人狂:“……”
喂!!
她来得有多快走得就有多块,绷带杀人狂瞠目结舌地看她打着滑消失在墙后,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去追。
气笑了。
他也没有继续逗弄的心思了,这还管什么抓不抓老鼠,他非好好教训这女人一通不可!
闻笙边滑边回头看。
看到视野内骤然黑下的灯光,她的心一沉。
真来了啊!
黑暗前方,浑身裹满绷带的青年长身侧立,那样沉重的斧头扛在他肩上轻巧得跟木棍没什么差别。绷带遮住了他的表情,然而气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怎么看都是气势汹汹的来者不善。
……嗯,如果忽略掉他一只脚只有袜子,一只脚光着的话。
闻笙差点没忍住笑,她随即对上对方的目光,刚上扬的嘴角落进他眼里顿时让本就汹涌的怒气喷发了。
坏了。
她看见那小火苗,意识到大事不好。
走廊顶灯啪啪连灭两盏,那片漆黑如同涨潮般涌来,阴影顷刻间袭向面门,闻笙几乎能嗅到金属利器那股独有的铁腥味。
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难免会把手边的东西到处乱丢,说来也巧,她正捏着一辆手推平板车的扶杆。
所以,比这更快的是她别过平板车的手。
“哗啦啦啦——”
扶杆脱了手,本已减缓的轮子再次加速转动,平整的金属板面反射出微光,一瞬间晃花了眼睑本就严重变形的绷带杀人狂的眼睛。
闻笙不管不顾地把车往前一推,仗着它成为了她与危险之间的短暂障碍,拔腿就往最近的那扇门跑。
她连回头查看都顾不上,抓住门把往里钻。还好它没有上锁,闻笙扎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是间库房——还是杂七杂八啥都往里放的那种,好消息是够大,坏消息是货架摆着的东西高低不一,能用来挡住身形的实在有限。
走道好歹算作昏暗,库房里压根没开灯。闻笙摸索前行,开始后悔她当时怎么没来得及把斧头一起给丢了,虽然她怀疑对方少了这玩意也能打两个她。她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躲藏在架子后面,希望能尽可能地拖延一些时间。
至于拖延时间能做什么?
哈哈,她也不知道。
苟过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在沉沉的黑暗里,但凡一点动静带来的压迫感都是空前的。
“吱呀——”
她刚刚进来的那道门被重新推开了。
终于回归正常生态位的绷带杀人狂显然对现状颇为满意,还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调。那跑偏到太平洋的音节七零八落地刮在金属架子上,很伤耳朵。
闻笙蹲在其中一个箱子后面浑身发抖,比起恐惧,她更害怕自己被此等魔音折磨得自己主动蹦出去。
绷带杀人狂,这也在你的算计范围之内吗?!
——不对。
闻笙透过缝隙望去,惊悚地发现了更恐怖的事实。
他是真的自我感觉良好。
“别藏了……”
绷带杀人狂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带像被烧过似的有些沙哑,这也让每个字都带上了露骨的恶意。
“费这么大劲也只会增加你的痛苦。”
他懒洋洋拖长语调。
“放心,我可是一点儿……都不记仇的。”
话音刚落。
“放心,我可是一点儿……”
“都不记仇的。”
一模一样的字句转眼就在不远处的货架后响起,绷带杀人狂霍然转头,这鹦鹉学舌的挑衅将他方才游刃有余的好心情毁灭殆尽。他怒目圆睁,哪怕光源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灯光也阻挡不住他寻找声源的脚步。
但货架可以。
他鲜少涉足此地,不知道第几次撞上挡在前方的架子后简直要骂人。金属框架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响声,这持续不断的噪音之间,还有另一道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那调子忐忑得就像癫痫发作的心电图,忽而飘到九霄云外,忽而坠入地心,还吭哧吭哧地在那里破音。绷带杀人狂烦躁得要死,恨不得把这折磨听觉神经的孙子揪出来虐杀个一万遍啊一万遍,他越是往里走,含混不清的哼唱就越响亮,他也越头皮发麻。
谁唱得这么难听?!
下一秒,他一低头,看到了声源的真面目——一支端端正正摆放在架子上的录音笔。那段录下来的哼唱声也放完了,它又开始从头循环播放。
不对,这声音,这调子,这熟悉的停顿和转弯……
这回他听出来了。
——就是他自己哼的!
绷带杀人狂在这一刻鼻子都要气歪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哼歌的声音被录下来嘲讽,还是因为他把自己给难听到了。与此同时,他余光忽地瞥见半掩着的库门一晃,有个人影飞速闪了出去。
好啊,还玩调虎离山!
等绷带杀人狂满脑门官司地追出库房,就看到那座新电梯已经在持续下行,目的地疑似一楼。
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
但是傻瓜会两次踩进同一个陷阱。
火急火燎冲下去的绷带杀人狂瞪着晚他一步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发现里面还是他上次出来时那样,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上当了。
……那女的还在上头!
确实还在上头。
并且在爬楼。
闻笙不知道电梯能拖住对方多久,她只能在争取到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往上爬。
一级一级的台阶越登越吃力,闻笙喘着粗气掏出唯二来得及从公文包里顺走的圣遗物——她的工作证和钥匙串,对照楼梯间标注的层数,确认不远了。
自古恐怖片都要像剥洋葱一样剥开层层迷雾探明真相,然后主角和BOSS之间会完蛋一个,然而独自一人想在被追杀的情况下逛完整个办公楼地图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不如反过来想想,她既然会被盯上,就代表一定触发了对方的什么机制。
正所谓丢东西可以按照经过的原路线返回沿途寻找,触发机制也是同理。
找到“她”所属的公司没有花太久,这种办公楼都有公示标识。闻笙很幸运地试了两把钥匙就开了锁,进门开灯,大步往里走去。
前台,登记处,公告栏……
她停下了。
闻笙倒退几步,回到公告栏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看见了某样似曾相识的东西。
上下扫了两眼之后,闻笙确定了位置。
——这是张和另一家公司所贴的查重率99%的安全告示,只不过用词从“本楼”改成了“本公司”。
[昨日,本公司一名员工在加班至深夜后,于乘坐电梯时因电梯突发故障起火而不幸身亡。对此我们深感痛心与惋惜。血的教训极为惨痛,安全问题不容丝毫松懈。为吸取教训、防患于未然,特提醒大家注意一下安全事项……]
落款也是在半年前。
闻笙心念一动。
起火。
别的不提,那家伙满身绷带的样子确实和烧伤患者很像。
话又说回来,这公司教训了跟没教训一个样,仍然独自加班到半夜的闻笙对此嗤之以鼻,开始伸脖子寻找自己的工位。
难度立刻提了档次,粗略估计,公司员工得有几十号人,工位上也没有姓名,想要这么初来乍到地去找简直是大海捞针。但闻笙灵机一动,她想起制作人APP一开始说的“适应化调整”,转换思路,找起了最合眼缘的那个工位。
这下简单不少,闻笙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最符合自己使用习惯的位置。还剩两个选项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试用了一下,发现其中一个不管是桌椅高低还是物品摆放都很顺手,答案呼之欲出了。
她开了机,把里头点了个遍,别的没看出来,只发现最早的文件时间也不过是在半年前。
这就有意思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闻笙起身,是时候做点准备了。
……
灯光指引着道路。
在一座已经偃旗息鼓的办公楼里,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公司就成了海中灯塔。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很熟悉,绷带杀人狂的脚步也越来越不畅快。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三步并作两步地推门走进去后,先被角落里的异样响声吸引了视线。
打印机在不断喷吐纸张,一张又一张油墨未干的纸页从出口滑出来,上面不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就是方方正正的表格。
只一眼,他就开始头痛欲裂,那些早就被强行清除出去的亵渎Excel留下的亡魂在他脑海里呢喃着不可名状的絮语,带来了无尽的混乱作息和连轴转,仿佛一切都在它面前变得毫无意义。他追逐着的猎物就站在旁边,闻声抬头望来,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只有目光烁烁。
绷带杀人狂心里咯噔一声。
她站住了,脸上现出期盼和终于抓住冤大头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做声。她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分明地叫道:
“前辈!”
绷带杀人狂:“………………”
他退后一步。
“这不巧了吗前辈!”回应他满脸不可置信的,是闻笙如饥似渴的眼神,“你——呃,离职的时候没有跟我交接,我有好多地方不明白!前几天还有客户问起你跟的项目我答不上来,现在终于有机会问本人了,你教教我呗?还有你没做完的那些……”
绷带杀人狂连着后退了两步。
不会有人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工作吧?
不会吧,不会有人死都死了还想为工作焦头烂额吧?
“前辈,你看这里,有个数据我怎么也对不上,拉出来和报表不一样,”闻笙挥舞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我汇报的时候怎么说啊?”
绷带杀人狂拔腿就跑。
后面的呼喊声还在阴魂不散地追他。
“前辈你别跑啊前辈——”
“就交接一下工作,不会太费时间——”
老子不干半年了!
一口气冲到电梯口的绷带杀人狂拼命戳向按键,同时不停地朝着越来越近的那声音望去。他连武器都顾不上了,斧头“当”的一声给瓷砖砸出无数裂纹,而他只是紧盯正在上升的数字,巴望着能再快点。
但这世道就是这样,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事情会朝着事与愿违的方向一路狂奔。
之前又到了一楼的电梯没有反应,回应他的恰恰是停在了附近楼层的那台老电梯。熟悉的、起过火的老电梯。
然而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当机立断踏入电梯,一边赶紧去关门,一边暗自祈祷这破玩意儿别掉链子。
在让人失望这方面,它从来不让人失望。
可能是因为一楼和关门的按钮被频繁地交替按下,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本就老旧又经过修缮的电梯刚刚关门下行就停在了半道。在绷带杀人狂瞳孔放大的注视中,轿厢门缓缓地重新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在相对运动下“上升”到了半空的地面。
我靠。
从敞开的电梯门向下望去,下方楼层的门扉紧紧闭合。他瞪着上不去下不来的电梯,电光石火间无法抉择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试着把门关上还是赶紧从里头爬出来。
我靠我靠我靠。
绷带杀人狂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地砖,他选择了方案二,开始往才试图脱身的那层爬。可此时此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鞋。
由于电梯是下降了大半才卡住的,从他的角度最多只能看到对方的小腿。鞋子并不怎么合脚,它们目前的主人却似乎不介意这些,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了被丢到旁边的斧头。
嚯。
确认它的锋利程度后,闻笙又有点吃力地掂了掂那把斧头的重量。
还挺沉。
她用上全身的力气,使足劲朝前挥去——
直接砍向了吊着电梯的钢丝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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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