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水鬼,可他们却连传闻中那口坠亡的井都没有看到,两个人心头渐渐蒙上一层困惑。
“再找找看吧!毕竟这条巷子的岔路这么多,说不定是我们漏掉了呢”。未知侧头看向玄树。
玄树微微颔首,视线扫过两侧斑驳的墙垣:“也好,我们再往深处走走。”
两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墙根野草生得芜杂,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裴玄树步子忽然一顿,脚踝被草根下暗藏的土棱猛地一绊,身形微微一晃。
未知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了一下,低声惊呼:“小心!”
玄树及时稳住重心,一手扶了扶墙,垂眸看了眼脚下,轻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看来我还真是倒霉体质,走到哪儿都容易撞上意外。”
未知的目光顺着他落脚的地方看过去,眼里泛起一点惊喜,语调轻快起来:“未必是霉运哦!多亏了裴教授这一下,我们找到想找的东西了。”
裴玄树脸上那点自嘲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峰微耸,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望去:“是吗?”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片杂草丛生的地面,那一块土层看着和四周别无二致,可野草疏密异样,土层下浮着一圈若有若无的圆形轮廓,正是那口早已被填平的井。
未知蹲下身,指尖虚虚悬在土层上方,没有贸然触碰:“当年的井难道是被封了之后,还直接被填平了?”
裴玄树也缓缓屈膝,银框镜片映着周遭的环境,视线沿着土层那道浅淡的轮廓游走:“封井、填平本身不算违忌。真正要考究的,是当年整套填埋的工序有没有按规矩走完。”
未知指尖无意识绕了绕耳侧的一缕头发,抬眼看他:“比方说?”
裴玄树目光凝在那一圈模糊的圆痕上:“比如是不是分层夯实、有没有混不洁之物回填、填土时有没有断了地脉的香火凭据。流程对,步骤错,一样会留下隐患。”
未知心头微沉,低声问:“那就算事先做过超度,也还是有可能留下冤魂?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当年的封井到底做了什么。”
玄树语调不徐不疾:“超度是引灵上路,可超度能不能成,封井的法子有没有困住阴气,都是关键。法事是文书,填埋是牢笼。若是牢笼做得不对,就算送走了,也难保不会有别的东西,借着这处旧阴眼滞留在此。一切要等查清当年的做法才能下定论。”
未知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这口井反倒不一定是怪事的源头了?”
“只能说,按流传下来的说法,它本不该是。” 裴玄树语气平稳,“传闻很容易把所有怪事,都归到最出名的旧案上。”
未知点点头:“行,看来我们不能只盯着这,得另找方向了。”
暮色浸上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心底那层不安慢慢漫开。
“你好,请问两位也是来调查的警官吗?”这时一道人声突然打断了未知与玄树之间的沉默。
未知转头一看,有一男一女站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她认得他们,他们是巷子所属社区的工作人员,先前在巷口她就看到一处的人在向他们问话,他们看起来年纪都挺轻的,应该和她差不多大,估计是毕业了之后就进入社区工作。
“是呀是呀,我们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你们对这个案件有什么了解吗?”未知赶紧举手示意,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找自己的工作证,“你看,这是我的证件。”
“还有这个人,”未知一把扯过身侧的玄树,“他是我同事,我们都是来调查这个案子的,你别看他这样,他可是F大的教授呢。”
“这么年轻的教授啊。”对方闻言,语气里带上几分讶异与不确定。
“您好,我是裴玄树,之前在F大专门研究民俗学的,这边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不会耽误太久。”他的声音清亮,语气平稳,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专注地听他说话。
不得不说这人认真起来还是挺让人信任的样子嘛。未知暗自腹诽,这人在外人面前还是装得一派沉稳。比起刚刚大大咧咧的她,对面的工作人员显然也是更加信任对面表现稳重的裴玄树。
正在对面工作人员打算讲述情况的时候,一处那位处长巡查完现场走出来,瞥见他们二人,冷冷扫了一眼,丢下一句不耐的提醒:“注意分寸,别妨碍办案。”
话音落下,他没有停留,径直转身离开。
社区这两人早前就见过一处和他们对峙,心里本就带着几分观望,方才又亲耳听见处长的告诫,加上之前已经被一处反复问询过这桩闹鬼案子,本就敏感怕惹麻烦,神色瞬间迟疑起来,气氛骤然僵住,看向未知与玄树的目光悄悄带上几分顾虑。
未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再次从头开始询问对面的人相关的故事。其实她一进巷子就一直在留意周遭环境,但她的眼睛看不见任何异状,身上也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滞闷或是寒意。
“你好,我想向二位打听一下前些日子里巷子闹鬼的事。刚才一路上我听附近的居民说,当年曾经有个女人在巷子里掉进井里溺亡了是吗?”
对面的人听了他们的话有些迟疑,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那名男子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慢慢开口:“确实像他们说的,巷子里的井当初溺死过人。但这已经是很早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男人开始试图回忆起小时候发生的故事。
按他的说法这是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看到周围的大人表情有点惊慌,看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缓缓落下,周遭巷子里的人声仿佛一点点淡下去,记忆里的光景漫延上来。
老巷里人声熙攘,一个居民拎着木桶走到井沿,动作熟稔,和往日无数次取水时一样。绳索拉起木桶,桶口露出水面,本该清透的井水浑浊发黄,水面浮起一簇乌黑的发丝,发丝随桶身晃动,在浊水里散开。
虽然是白日,但是井内光线很暗,那人打开手电筒往井里探去,手电光束斜斜扎进幽深的井口,直直往井底坠去,光束破开黑暗,穿过晃动的井水。
过了几秒手电筒轰然坠地发出一声响声,咕噜噜地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停下,光线疯狂摇晃,最后停住歪向一旁。
那人腿一软,直直跌坐在路面上,喉咙发紧,发不出喊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滚带爬转身,慌慌张张逃离井边。
发黑浑浊的井水之中赫然泡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底下的人大半身子沉在水下,只有肩背与一部分头颅浮在水面,随着井水轻微晃动,缓缓起伏。身上的衣物吸饱井水沉甸甸的,紧紧贴在躯体上,散乱的头发在水中铺散开,像一团暗色水草,一缕缕漂浮。
这件事在当时可把附近的人吓坏了,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家长,纷纷都避而不谈,只是让大家在玩闹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避开巷子里的那口井避免产生事故。
“因为当时父母交代我的时候表情都很严肃,所以我对这个件事也就有了印象。”男人说完,轻轻皱了皱眉。
“那你还记得当初在那件事发生了之后还有什么事情吗?因为我看那口井已经被移平了。”玄树适时地出声追问。
被他这么一提醒,男子略一思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件事情发生不久,闹得人心惶惶,毕竟这个巷子平时里顶多就是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整体日子还算平静,虽然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有人掉进了井里,但是多少也是会有所顾忌。
巷子里刚好有个算命铺子,里面的先生算得挺准,所以当年周围的居民就请他来看了看,还特地做了一场法事,之后就把井给填平了,说是这样便能息事平怪。
“而且那件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其实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发生过什么诡异的事情。我和您讲,我们这个巷子其实一直都是安宁祥和的,没有什么大事,平时顶多偶尔有一些邻里纠纷,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是呀是呀。”一旁的女生也跟着附和起来,“真的有可能会是当年这件事导致的嘛,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结论还要等我们调查之后才能确定,谢谢配合。”
跟工作人员道别之后,未知和玄树走在回去的路上。
未知侧过头看向裴玄树,好奇发问:“裴教授,你怎么看这次的闹鬼事件呢?”
裴玄树视线望向幽深的巷弄,语气带着斟酌:“目前线索还很有限,口述是隔了十几年的回忆,小孩子的记忆未必完整,当年的法事到底做到哪一步,我们并不清楚。”
“确实。”未知应了一声。
“简单来说,如果填井只是随便的填土并没有用,反而会坏事。正统的封井仪式应该是先祷告超度,安顿好井里的亡魂再填井,这才是完整的封。按刚才那位工作人员的说法,当年用的是后一种方法,加上多年无事,理论上说妥善做完的封井,不该滋生这类怪事。”
“原来如此。”未知点点头。
“那你呢?有什么发现?从前面下车,我就感觉你好像一直在观察着什么?”玄树转头看向一蹦一跳的未知,眼底带一点浅淡笑意。
“我?保密。”未知竖起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见此,玄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上了前面的女孩。
夕阳彻底沉落,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切割着路面。两人走出老巷,慢慢走回警局,推开未详办公室的门,屋里暖黄的光线漫了出来。
“啊!真是的,那群人又不肯情报共享!”未知气恼地挠了挠头发,一边忍不住用手敲了敲桌面,看向坐在位置上悠闲喝茶的老人,“池叔,你管管他们啊!好歹你也是他们的前辈不是!发挥一下上下级关系嘛!”
“虽然我是他们的前辈,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直属上级了。”池叔搓了搓手,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
“一直都是这样的情况吗?”玄树转头看向未知。
“是啊,你刚来可能不适应,但是对于其他部门来说,我们就是警局里不务正业的异类,大家本来就不愿意和我们多打交道。”
“原来如此。”玄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未知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没办法,看样子明天我们只能再跑一趟现场。”
话音刚落,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
玄树抬眼,不解地望向她。
“都这个点了,先收工!”未知指了下墙上的挂钟,抓起桌面上的包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儿。”
池老垂眸吹了吹杯口浮起的茶沫,没阻拦,只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玄树抬眼看了老人一眼,又转回头看向未知,眼底藏着几分打量。
走出市局大门,夜色已经铺开来。两人在市局门口分开。玄树立在台阶上,目送未知的背影融进夜色里,镜片浮起一层冷淡的光,藏起他眼底所有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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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痕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