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详？你是说那个未详？”
说话的男人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胡子拉碴，平日连轴处理各类警情，领口揉得发皱，语气里满是诧异，还裹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
“是的处长，就是那个未详。”旁边的警员低声附和。
“老大，什么是未详啊？”刚入职的警员摸了摸脑袋，面露疑惑。
“啪！”
警员抬手轻拍了下新人的脑袋，眼神示意：“别多嘴。”
示意后辈闭嘴之后，他再次看向对面的人：“上面刚下的通知，这件事全权交给未详处理，我们配合即可。”
被称为处长的男人眼底透露出不耐，转头看向传达通知的同事，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真是可笑！让一群天天呆在办公室里装神弄鬼的人来查案。简直胡闹！”
他烦躁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长长一串烟雾。常年扎根一线，在他的认知里，办案只认痕迹、口供、物证，未详本就是体制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烟雾在刑侦办公室里慢慢散开，移交的公文已经走好了流程。这份移交通知层层下发，很快传到了未详。
永安巷，就像它那些可以在全国找出的一堆同名同伴一样，其实就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老巷子，周围建了一堆老民房。原本它会就这样普通下去，或者还可能面对拆迁风险，但是前段时间，一个网红博主的纪录片一播出，镜头向外传递了老街的模样，原本宁静的街道一下涌来了许多观光的游客，政府也开始有意扶持，准备把它建造成一个新的网红景点。
午后燥热，日光刺眼。雨才停没多久，路边低洼还积着片片水坑，反射着光线。道路旁层层树叶缀满未干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滴落，砸在水坑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暑气混着未散尽的水汽翻涌上来，是雨停之后独有的湿闷。
“这边！这边！”看着裴玄树走向相反的方向，未知赶紧站在原地挥了挥手，“裴教授，往这边，我们现在走过去大概只要十来分钟的路程。”
玄树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她脚下还沾着水渍的鞋尖，拉开了路边停着的出租车车门：“走吧，我打了车。”
未知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乐呵呵地蹿上后座，这样的天气，能蹭上有空调的车，简直再好不过。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司机是位温和的女性，车厢干净清爽，没有半分烟火浊气，反而带着似有若无的清香。
车子驶出去一段路程，司机从后视镜里悄悄打量了他们两眼，随口搭话：“看你们俩打扮挺斯文的，是去附近办事吗？”
未知稍稍顿了下，没直接提起案子，笑着含糊应道：“嗯，去前面巷子那边走访，有点工作要做。”
司机哦了一声，话头却没停下，语气里添了几分闲聊式的兴致：“那你们可得当心点，最近那一片传言可不少。”
“哦？是什么传言？”未知顺势问道，身子微微往座椅前倾了倾，一副好奇的模样。
见乘客来了兴趣，司机压低一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闻：“听说那里呀，最近闹鬼呢！”
闻言未知和玄树不由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问，汽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巷口。
下了车，雨后泥土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多亏了裴教授，我今天也是过上小资生活了。”从出租车上下来，未知转过头向玄树道谢，“不过我不保证车费能走经费报销哦。”
“客气了，未知前辈。”男人摇了摇头，表示无需在意。
未知被呛了一下，忍不住瞥他一眼。总觉得这个人是故意的，毕竟他们的前后辈身份本就模糊，这般称呼总透着几分别扭。
“裴教授以前来过这里吗？”
裴玄树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翻新的街巷，最后落在未知垂下去的侧脸：“没有，你呢？”
“小时候常来。”未知目光落在脚下，数着地上新铺砖块的数量。
地面的石板路是新做的，让这个巷子更加符合大众眼里的印象，早已没了儿时的模样。未知和玄树两个人并肩往巷内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与人流。
不远处的警戒线附近围了一大圈人，毕竟这样人来人往的小巷，一有什么消息，流传得都快。
凑近了，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人群正中，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描述着他的撞鬼经历。
“那天夜里特别静，整条巷子就我一个人在走，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蹭着墙根的声响。我心里发毛，回头一看，好家伙，就看见那么一道影子！”男人语气激动。
在他的描述里，那个鬼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垂下来挡着脸，尖尖的红色指甲，仿佛老电影里那道白衣鬼影，穿过荧幕的边界，悄然站在了他背后。
才一讲完，围观的居民立刻七嘴八舌接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版本，话题越传越玄，其中看到女鬼的场景确是在不断变化，可所有人的说辞里唯一一致之处就是谁都没能看清那道白影的脸。
再聊下去，传言越发离谱，未知听得津津有味，顺手接过身旁大妈递来的瓜子，干脆蹲在警戒线边上凑起了热闹。玄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视线始终冷静地扫过整条巷道，把所有人的描述默默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冷嗤声骤然响起。
“你们未详的人，倒是清闲。”
跟在他身后的警员已经自觉上前疏散围观群众，男人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正是最初接到通知、满心抵触的那个中年男人。
“不好意思呢处长，我们是奉命接手本案，可不是无关人员。”未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到的细碎尘土，眨了眨眼睛，微笑着递出了他们本次的搜查许可证。
“奉命接手？”处长嗤笑出声，满脸嘲弄，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这种装神弄鬼的闹剧，交给你们这种部门也算合适。我倒想看看，这次你们又打算编一些什么说辞来解释这次事件。”
“市局养着你们未详，真是最大的笑话。”男人哼了一声，转头欲走。
周遭空气瞬间安静。
未知早已习惯这类嘲讽，局里上下都对未详带着固有偏见，她趁着短暂的僵持，轻声给身侧新来的玄树科普起这个无人认可的特殊部门。
“刚好跟你说说我们部门。”未知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自嘲，“我们部门全名--未知事件搜查处，简称‘未详’。”
“市局所有常规刑侦破不了、解释不通、无法归类的案子，全部会丢给我们。处理所有被科学、常理排除掉的无用悬案，就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她转头看向面色冰冷的男人，继续低声道：“在一处这些一线刑侦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混吃等死、装神弄鬼的蛀虫。案子查清楚了，是巧合。查不清楚，就是我们故弄玄虚。没人认可我们的工作，所有人都觉得，根本不存在需要我们处理的案子。”
裴玄树静静听着，镜片后的眼眸沉稳温润，轻声开口：“常理之外，并非无物。只是人类认知有限，暂未找到规律而已。未详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补齐空白。”
这话飘进还没走远的处长耳里，他脚步顿住，回头看过了，神色不耐，摆手打断：“废话少说。既然上级把案子给你们，你们就随便折腾。但丑话说在前头，别耽误我们现场秩序维护，别扰乱常规办案。出了乱子，你们全权负责。”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带着队员离开，态度傲慢，不屑再多争辩半句。
风波散去，未知轻轻吐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习惯就好了，全局统一偏见，别被影响，我们也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玄树推了推眼镜，点点头。
两人沿着石板路继续深入，周遭游客的喧闹、居民的议论依旧不绝。
这个巷子是近期旅游开发的重点项目，如今出了闹鬼一事，影响很大，网上的评论也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多多少少对最近的游客量有了影响，上面这才派人来调查。而他们科正好专业对口，所以火速就被派往了现场。
“我跟你们说，这鬼不是新来的！就是以前巷里落井的那个女人！”一个卷着泡面头的女人挤上前，压低声音，说起当年传下来的旧事。
据说以前有个女人，也是在一个雨夜，半夜经过这里的巷子，不知怎么地掉进了巷子里的井里，有人说她走不了，估计是她的灵魂被困在这里，无法逃离，满身怨气的她只能在这个巷子里不断地徘徊，想要找到自己的归处。
这么一提，周围的居民也纷纷应和，表示以前确实出过这件事，有个女人，不知身份，不懂缘由，在一个雨夜掉进了井里，大家感到后怕，后面居委会就带着人把巷子里的井都给填上了。
未知转头看向这个新来的同事，带着一点试探：“呐，裴教授觉得这个说法有几分可信？”
“民间一直流传这类说法，古井有‘收魂’的能力。”玄树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收魂？”未知挑了挑眉。
“大意就是如果一个人失足落井溺死，他的尸骨长久捞不上来，魂魄便困在此地，无法离开。按多种说法，他们可能不会直接抓人下水，只会重复自己临死前的行为，类似于在井里呼救。”
他清了清嗓子：“也有说法，人的魂魄困于井底，无法解脱，只能等另一个人失足替换他，所以他们的执念便是替自己找个‘替身’。”
“但不对。” 未知立刻抓住漏洞，看向巷子，“刚刚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所谓的那口井。”
玄树沉默着，看向脚下新铺的石板路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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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古巷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