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电话对面的声音低沉磁性。
在工作上,他和苏瀚宇是最佳拍档。
但是,生活中的苏瀚宇永远正经不过三秒钟。
“小礼物啊,你啥时候回来啊,全年无休,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一阵鬼哭狼嚎,完全没了刚刚那副商业精英的沉稳模样。
“我会去和嫂子求证,你要真不行了,我今晚的飞机回来。”周礼笑着调侃。
“别别别,最近吵架呢,这次真不是我的错,我绝不低头!”
“你是我的脸面,你也不许去!”
“所以你们这次是为什么吵架?”
“我跟你说……”
在苏瀚宇添油加醋、侃侃而谈十分钟后,周礼听出来了,就是他的错。
即使是最好的兄弟,家务事他也不好插手太多,只象征性地提点了两句。
男生宿舍的友情常开始于一把游戏、一场球赛,而他和苏瀚宇的友情开始于一瓶米酒。
十岁的少年发誓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毁了他一生的人面前,要合规合法地拿回属于母亲的东西。十八岁的少年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学法。
西大图书馆里,《婚姻法》、《民法通则》、《合同法》的每一条、每一款,周礼都一遍一遍地读、一条一条地啃。
可惜,终究无果。
原来,钱才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
大二开学,法学院的天才少年不顾一切转来了计算机院。
苏瀚宇在宿舍见到周礼已经是三周后的事情了。
作为霸榜计科专业的学霸,苏瀚宇自认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想到周礼走得比他还早,回得比他还晚。
很长一段时间,苏瀚宇对法学专业的畏惧之情都超过了对1000米的畏惧。
晚上九点,暑气未散的夜晚,蓉城人偏爱一把炸串,一瓶啤酒。大学城里入乡随俗的大学生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享受着悠闲时光。
苏瀚宇约了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小酌一杯,没等来“鸽子”,倒是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周礼!”一声大喊,吓得周礼端着餐盘的手一抖,规整的炸串瞬间东一串、西一串。
“靠靠靠,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赶忙跑到同样目瞪口呆的客人面前鞠躬道歉,好在都是通情达理的大学生,并没有刁难。
苏瀚宇知道闯祸了,掏钱的速度很快,成功挽回了周礼的印象分。
十二点,周礼忙完了最后的兼职,换下了工作服。
苏瀚宇还坐在原位,周礼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他很累了,没工夫搭理不相干的人。
“诶诶诶,等等!”苏瀚宇追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米酒。
周礼转过头定定地瞧着苏瀚宇,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显得整个人很不好惹。苏瀚宇半点不怵他,拽着人就往学校操场走。
“我这还有点米酒,走,一起喝!”
“我不喝。”
“你要喝,走啦,算兄弟为刚刚的事道歉,给我个面子。”
苏瀚宇的力气出奇地大,直到坐在操场了,周礼都没能挣脱。
“难怪你身上会有油烟味儿,你早上去的肯定是包子店!好几次我都被你身上的味道馋得流口水。”
“难怪啊难怪,你天天换衣服,我还以为是你爱干净,没想到你背着我们偷偷搞钱。”
“你缺钱的话怎么不去做家教,家教应该比这个赚,咱们好歹也算西南最好的大学之一,市场行情好得很。”
周礼本来打算沉默到底,听到这话也不装聋了。
“我没什么朋友,不知道从哪儿找客源。”
“你等我明天帮你问问去。”
苏瀚宇心软,看不得周礼这样优秀的人露出这副颓丧的神情,做服务员太埋没人才了。
周礼举起米酒瓶碰了碰,道了句谢。不管苏瀚宇明天记不记得这件事,周礼此刻是真的感激他。
“我还纳闷图书馆都没开你上哪学习去。不过干嘛那么累,很缺钱吗,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
苏瀚宇的问题太多,砸得周礼头晕。
“我妈去世了。”
刻意避开了父亲,苏瀚宇没追问,只问了句:“你的学费凑得齐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国家补贴、慈善捐款,够用了。”
“那你这么拼干什么?”
“我想开公司,我要赚很多钱,要站在行业顶端。”
“开公司!志向远大啊,好兄弟,带我一个!”
“不过要那么多钱干嘛,人活一辈子,钱够用不就好了。”苏瀚宇说得很轻松,和他的人生一样轻松。
周礼的生命太重了,他失去了也丢掉了很多东西,亲情、友情、爱情。只剩下了仇恨和感激,只这两样,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没人要的小孩儿太多了,钱多点的话他们能过得更好点,院长也能少愁点。”
“福利院啊……”
苏瀚宇说什么,周礼听不清了。
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刺刺得扎着他的背,很烦。
“妈妈,有东西欺负我……”
“下来帮帮我……”
那一天,周礼第一次醉了,醉倒在一瓶米酒下。
那一天,初中以后,周礼第一次睡到了天光大亮。
早上的兼职没请假,全勤没有了,应该还会扣点钱;昨晚没换衣服,床上的东西全得换一遍,得用洗衣机洗;早八的课赶不上了,不知道点名了没。
十来年了,周礼回想着那慌乱的一天,还是忍不住生闷气。
苏瀚宇这个不靠谱的,完全忘记周礼喝醉还在宿舍倒着,自己上课去了。
那天也很生气吗?好像也不全是。
他收到了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
粗糙的左手掌心里画着一个大大的五角星,书桌正中央的便利贴上写着:浩瀚宇宙送给周礼的星星。
周礼缓缓张开手心,手掌早已不粗造了,星星也早就没有了。
“师兄,今晚去看星星吗?南山顶上,很美的”
宋知珩选择性的忽视了周礼的早上的消息,消息里透露出一股小心翼翼。
“如果天气好的话就去吧”
一切都交给老天吧。
“小宋,家里晒被子了?怎么老往窗外看呢。”同办公室的老师笑着打趣宋知珩。
“没,就是担心天阴。”
“担心也没用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不行,至少今晚,晴一天吧,求求了!
临近黄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是个坏天气。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傻子,在百分百有雨的天气,求一个天晴。
“宋老师,我这是2号楼宿管室,动医二班316里宿舍打起来了,闹得很凶,你快来一下吧。”
“好好好,刘老师千万别叫保卫科,小孩子年轻气盛的昏头了,我马上来!”
接到电话宋知珩外套都还没来及拿,就开始狂奔。三分钟后,宋知珩冲进了316。
打架的、拉架的、看热闹的,不大的宿舍里挤满了人。
“都不许动!无关人员全部出去,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记过!”
宋知珩一手拉开一个,才发现打得被压着打的居然是老熟人。
“方屿!”
病床上,方屿额头缠着一圈纱布,脸有些红肿。
“能跟我说说是为什么吗?”
“不要告诉我爸妈。”
“几个人围着打你,为什么不反抗?”
方屿沉默着不回答。
“是因为感情问题吗?”
被打时一声不吭,缝针时一滴泪没掉的方屿,埋着头,肩膀微微颤着,寂静的病房里时不时传来细碎的抽泣声。
宋知珩静静地陪着他。
“宋老师,下辈子我要当个正常人。”
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潮湿的地面。
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时针转到2的时候,门口才传来了微微的响动声。
“周哥,怎么还没睡?”
话音轻轻落了下来,几经辗转才传到了周礼的耳朵里。
“今天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回来的那么晚?”
“班里有同学打架,送医院了。”
“安全回来就好,赶紧洗漱睡觉吧。”
“周哥,”宋知珩向前走了一步,轻轻说,“喜欢男人很辛苦的,如果可以,别让自己那么辛苦了。”
“好。”
等到周礼进了房间,宋知珩才缓缓松开了泛白的手。
“亦明,约一下盛泰岑总。”
“好的。”说完徐亦明还是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一个合格的助理不应该过问上司的私事,但周礼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好。
眼睛有些红,声音还残留着烟气熏过的沙哑。
周礼从文件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徐亦明。
“周总,您……”
“我没事儿,去忙吧。”
周礼努力调动着脸部肌肉,挤出了一个笑,像在安慰徐亦明,也像在安慰自己。
一整天周礼都很忙,忙着交接工作,忙着应付死缠烂打的陈行,那点可怜的情绪被刻意遗忘、掩埋。
开车跟着导航走,南山的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在即将到达山顶时,导航适时播放“请在50m后右转”。
周礼打开天窗,抬头望着天空,天缓缓掉了下来,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漫天的星光。
过了许久,周礼抬了抬手,关上了天窗。
车子再起启动,驶入了夜色。
“岑总,挑的这地方可不像餐厅。”
岑长义笑了几声:“这是我家,上次爽约,实在过意不去,今天特意给阿礼赔罪。”
绅士地替周礼拉开餐椅,岑长义边说边往岛台后方走去。
“还有,这儿可没有岑总,阿礼可以叫我长义,当然也可叫我Gaspard。”
不等周礼拒绝,岑长义便举了举手上拿的两瓶红酒,示意周礼挑一瓶。
勒烨酒庄,香贝丹特级园,几行龙凤凤舞的法语彰显着不菲的身价。另一瓶周礼从没见过,酒标上的签名铁画银钩,热烈张扬。
周礼伸手指了指,岑长义挑了挑眉:“这可是‘女儿红’,为婚礼准备的,阿礼很会选。”
……
“那提前祝岑总新婚快乐,”周礼举着酒杯,一字一顿,“早、生、贵、子。”
“阿礼要装傻,那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岑长义托着下颌,缓缓轻晃着酒杯,“我、喜、欢、阿、礼。”
“岑总喜欢的人应该不少吧。”
“浪子回头,听起来很酷。”
……
对牛弹琴,周礼沉默地切着牛排。
用完餐,周礼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报告,递给了岑长义。
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着纸页,锐利地眼睛却直直盯着周礼:“周总,一份报告而已,大可不必亲自送来。”
岑长义虽然有时话语轻浮,但周礼不得不承认,洞察人心的本事确实胜他一筹。
商业帝国从小培养的继承人确实比他这种半路出家的强上不少,如果不能成为队友,也决不能站在溯安的阵营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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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妈妈,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