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并未有箭支再次发出。
众人终于回神。
门吏迅速安排人马把一舟等人带往县衙，铁匠丁山选择跟上。
至于那名陌生男子，交代了自己随从几句，便安然地跟着门吏一起回了衙门。
清溪县虽然外来人士颇多，可平静多年，却从未有人竟当街射杀他人。
尤其是被射杀的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寡妇。
英雄救美的更是一名英俊潇洒的郎君。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因凶手毫无踪迹，出动了全城的捕快都毫无消息，等到一舟等人到达县衙门口的时候，已有不少好事之人埋伏在附近，打算一窥受害者和英雄的容颜。
只见那寡妇波澜不惊，先是惊马，然后壮士拦街相救，再是城门射杀，郎君英雄救美。
短短半刻钟不到，遭遇了如此多的大事，该女子竟毫发无伤不说，眼下却是安之若素。
有说寡妇以前惹上了人命官司，有说寡妇惹了情债，还有人说寡妇也许是江湖人士，也许是黑寡妇。
一舟矢口否认，她怎么可能是黑寡妇，她可是妖女好吧，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的那种。
当然，在衙门，她是肯定不能这么说的。
毕竟她现在是个只想静养疗伤的新寡妇。
话说，为什么当了寡妇都不能安安静静过日子呢？
一舟内心无语，安安分分地配合衙役做好问询工作，就安心地和冬梅待在一旁。
只听见，不远处，刚才在城门英雄救美的青年男子回答问询，道：“在下姜行，慕名清溪县温汤而来的茶商。”
闲来无事，一舟若有若无地观察男子，身高六尺余，长身挺立，侧看五官，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穿着锦袍，自称茶商，姓姜名行，莫非是泉州姜家？
素闻泉州英山茶生于闽南山间云雾，香气清长，滋味清甘，乃泉州一带贡茶。若她所记不错，姜家便是泉州皇商？
有趣，清溪县隶属扬州，泉州和扬州相隔千里。
恰好她到清溪县第二天，泉州皇商家的少爷救了她？
一舟向来讨厌事情超出掌控，眼下对清溪县了解过少，甚至连为什么有人想让她来此处都不明朗。
更何况，她完全没有想过，竟会有人想要当街射杀她？
是谁？
原本打算休息疗养的，结果却发现，似乎总有人不让她清闲。
她开始有些好奇，是清溪县有些奇怪，还是有些人誓不罢休了？
一行人各自坐了笔录，等待良久，县尉却久久不能现身。
一舟有些不耐烦了，她承认当街被射杀，的确有些惹怒了她，耐心都没有那么好了。
正当一舟打算上前争辩时，去寻找县尉的衙役终于回来了，当前管事的捕快跟着对方进了后堂。
片刻后，捕快出来宣布道：“县尉有事缠身，诸位已登基住所，现下可先回去，若有事将即时通知，尤其是周娘子，近期自己注意安全，尽量减少随意走动。”
一舟自然道是，只是提出，“在下前些日子得了重病，此行暂居清溪县，一是为亡夫下葬事宜，怕是得常常去西城外的平安村，一是为疗养身体，听闻城外的温汤山馆效果尤佳。”
捕快想了想，“仅此二处？”
一舟坦然应是。
捕快遂道：“书吏已将此种情况记载，周娘子切莫再随意去往他处，否则难保不会有姓名之虞。”
一舟：还从来没被威胁过呢？
不过，面上仍是声声应是。
然后便转身带着冬梅打算走出衙门。
“娘子，这？”冬梅压低声音询问，一舟轻微地摇了摇头，径直向外走，步伐隐有加快形式，却在刚出衙门就被拦住了脚步。
“让开。”一舟面无表情。
拦人的铁匠丁山放缓了语气，道：“周娘子，在下能理解你被当街行凶的怒气，只是适才某阻止疯马狂奔时，将原定于今日送给客户的柴刀插入马儿的脖子上，刚才你的马夫已经把死马运走了。现下某不知该去何处寻找自己的柴刀啊。”
听到这里，一舟似笑非笑，挑衅道：“莫非这位铁匠师傅，还打算找在下赔一把柴刀？”
不待对方反应，一舟继续道：“这位铁匠师傅，该不会不知道凡是牵涉命案，相关证物都在衙门保存吧？”
“眼下阁下若是寻刀，当找衙门要去才是。”一舟说完，绕路欲走。
丁山却继续纠缠，“但柴刀是为了救姑娘才插入马匹之中的啊。”
一舟气急反笑，“在下婢女本以欲带着某跳车逃生，疯马而已，倒是再蛮力击杀便可。倒是阁下，骤然拦车，害得在下和婢女车厢内一阵颠簸，婢女双臂更是因扒车而多有劳损，不知阁下医药费可曾备好？”
丁山语噎。
一舟直接带着冬梅离开。
一番折腾，已是午时，衙门外围着的人群散了些许。
好在住所距离衙门不远，一舟只能带着冬梅步行回去，却发现自称茶商的男子，恰好跟在两人后方不远处。
一舟想了想，为免自作多情，仍按照正常步伐回去，只是都进了状元巷，对方还跟在两人后方，这就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吧？
一舟转身，冬梅收到信号，打算找茬。
今日碰到许多糟心事儿，冬梅心气也正不顺，这小子现在是撞到她们手里了。
只是不待两人有所动作，那间隔壁的院落大门却突然打开了，“少爷，你回来了，快进来吧。”
一名四十余岁、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向茶商姜行走去，半是搀扶着，领着对方进了隔壁院子。
路过一舟和冬梅时，姜行还略微拱了拱手。
一舟和冬梅：……
心气，噗的一声，瞬间灭了。
两人疲惫地回到院落，却发现早晨被派出去打探清溪县消息的秋菊仍然没有回来。
好在雇来的两个小丫鬟干活儿还算认真，两人用了午食就午休了。
隔壁，江衍，现在化名姜行，身份是茶商，则在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午餐。
初步安定扬州局面，发现清溪县很可能是江南私盐案的重要地点，遂打算潜居于此。
暗中调查是一方面，让明面上的扬州众人狗咬狗更是重中之重。
他倒要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参与了扬州私盐案，更是胆敢直接对奉敕户部侍郎下杀手。
眼下，好友周越尸骨仍未找到。
想到这里，江衍放下碗筷，道：“让他们回来后直接去我书房。”
管家应是，安排小厮收拾桌面。
片刻后，江衍收到回报。
“少爷，隔壁那位周娘子昨日刚到清溪县，遇到的人除了这条巷子的货郎，就只有今晨外出去了西门外的平安村。”小厮王福回报道。
江衍敲了敲桌面，搜集到的资料并不丰富，对方的防范经验比较充足。
可惜，当时对方阴差阳错地和他乘坐了同一艘商船。
明明买了那个犯事儿的丫鬟时，还是一副大家闺秀打扮，眼下却成了个枉死绸缎商人的未亡人？
江衍让小厮退了出去。
他虽已在扬州露面，将扬州刺史等人暂时安抚住，但调查得到的私盐相关消息仍然不多。
选择清溪县，不过是此处临海，距离扬州、苏州距离不远不近，水运方便。
更兼此地以温汤闻名于江南，外地行商来往颇多，他身份方便隐藏。
只是此前在城门前的惊险一幕，他还是有些诧异。
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富商寡妇，竟值得用铁箭在城门处堂而皇之射杀之？
偏射杀用的铁箭已被捕快放置在县衙内，若他不想暴露身份，实在无法查看铁箭的情况。
想到这里，他招来了随行的两名护卫。
“查过清溪县的布防了吗？”江衍问道。
王明道：“少爷，清溪县看似布防松散，城内却有不少疑似练家子，偶尔还看见过江湖人士。”
“至于隔壁周娘子遇险的东门，”另一位护卫姜录补充道，“能够发出如此强劲的铁箭，非城楼高处或立于茶楼顶处不可得。”
但是当时人来人往，若持弓立于茶楼顶处，不可能无人发现。
所以，凶手定然隐藏在城楼高处。
县令？
江衍敲了敲桌子，说道：“你二人今晚夜探县衙，注意掩护行踪，以及注意安全。”
两人应是，提前下去休息，准备夜间出发。
发生当街射人案，县衙主管人竟只是个捕头？
县令、县丞、主簿和县尉，竟无一人在场？
清溪县下辖几千户百姓，白日街上井然有序，是治理良好、夜不闭户，还是另有乾坤？
.
隔壁，一舟稍休息了一个时辰，平白无故招人刺杀的怒火才堪堪稳定。
自从一个月前身受重伤，她便不能动手，今日马惊时，她以为对方不过扰乱视线，铁匠的出现她并不意外。
原本打算看场好戏，只是没有想到，凶手竟如此毫无忌惮。
看当时射箭的角度和力度，对方应是想置自己于死地，或者是想探查她如今身体状态？毕竟若非茶商出手相救，她必然需亲自动武才能躲避过去，或需暴露更多底牌。
但她来此疗养，又身受重伤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谁会是那个泄密者？
恰好出现的茶商，丰神俊秀，和那铁匠，又有何干系？
心中迷雾重重，恍惚中院门却轻轻地被打开了。
一舟一凛，无声穿好衣服，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待对方偷偷摸摸地关上院门，转身的时候，一舟突然出声：“知道回来了？”
对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秋菊笑道：“娘子，您不是在休息吗？崔婆子还说您用过午膳后就休息了呢。”
一舟淡笑，“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小小清溪县，不过让你出门打探个温汤的消息，一晃竟是三个时辰才堪堪回来？”
秋菊正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应付，一舟却又轻笑道：“莫非是去见男人了？”
秋菊惊声道：“娘子，奴婢冤枉啊。奴婢一直在办您交代的事情，全程只和县里的闲谈妇人交流，断是没有和什么男人交谈的，您可要明察啊。”
一舟似笑非笑，“怎么好似听人说你在和个野男人说话呢？”
秋菊惊疑不定，笑嘻嘻道：“娘子，定是对方看错了，奴婢最是安分守己的人，怎会做出这种事呢。”
一舟没有继续追究，转身进了正堂，道：“让你调查的结果如何？”
见一舟不再计较，秋菊自是求之不得，应道：“娘子，这清溪县自北向西，群山环绕，有多个泉眼，其中的云岫山、白沙涧的温汤最是闻名。”
看一舟没有说话，她继续补充道：“奴婢听闻，那云岫山高耸入云，建立在山腰上的温汤山馆是许多外来游商的偏爱。”
“那里的温汤山馆，俱为独立温汤池，且温汤硫磺味淡，温度适宜，听闻对女子养生颇有好处。”
一舟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随便喝了口茶，问道：“资费如何？”
秋菊讨好地笑了笑，“就是那资费稍高，一夜便是一两，且随行的奴婢便是不用温汤，一个人也得一贯钱。”
一舟笑了笑，“那依你之见，认为该当如何？明日可用得上那温汤？”
秋菊赶紧补充，“娘子，你放心，奴婢今日已提前和城里的牙人预定，明日持这木牌便可顺利入住，一日一续，最多可连住三日。”
“如此尚可，”一舟接过那木牌略微看了看，做工倒是颇为精细。
她自知暗伤未愈，今日一番折腾又是颇为痛苦，便道：“今日收拾好行囊，待冬菊醒后，让她再检查一番。”
秋菊自然应是，只是心里颇为不满，都是丫鬟，凭什么对方休息，她跑了半天，却还得收拾行李，还得让对方再检查？
当然，她自是不敢说的，只借口需回房收拾收拾，便退了下去。
待关上房门，敛了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异常，才从左袖掏出了物品。
定睛一看，竟和那刺杀一舟的铁箭箭头一般无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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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茶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