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回到一舟房间的时候,秋菊不在。
一舟随口解释道:“我让秋菊找苗大夫拿药去了。”
冬梅皱了皱眉,略感担心,“小姐,你身体不适,那苗大夫不过一坐馆大夫,如何能给你治疗?莫非是刚才感了风寒?”
一舟摇头,放松姿态靠上椅背,一脸兴味,抬头问冬梅道:“如何?那货郎作何反应?”
冬梅放下担忧,如实作答,追问:“小姐,那后续如何安排?”
一舟右手轻点桌案,收回目光,只说自由安排,转而淡声交代冬梅给她再找来一床被子,稍作打理,便上床休息。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一舟洗漱时,便听见冬梅抱怨,“小姐,这云悠山馆怕是故意欺负我们,把丁山、陈安一同安排在这个院子里便罢了,眼下竟说什么,风吹大树、压塌了院子,便将赵满枝也安排在这个院子。好在和您房间隔了两间房。”
一舟轻微扬眉,故作惊讶,道:“果真如此?”
冬梅递上巾帕,道:“奴婢刚才还看见她的婢女和婆子们跑进跑出,好悬没吵醒您。”
一舟按下不表,接过巾帕擦手,说道:“夕食可要上了?”
冬梅点头,“可要给你端到房间里来?”
一舟摇了摇头,侧身看向窗外微光,道:“就在院内的膳房用吧,也好透透气。”
冬梅拗不过一舟,只得早早和秋菊去膳房安排夕食。
风雨已息,各色肉食、蔬果依次送至小院。
厨娘们有条不紊,根据各家点的餐食,你揉面来她炒菜,散发着浓郁食物香味的热气,渐次在雨后的冷空气中凝结。
一舟踏着微弱天光,走进了膳房。
烛光闪烁,远处天色黯淡微光,眼前人雪肤花貌,似神女涉阶而来,蓬荜生辉,不外如是。
赵满枝收回目光,味同嚼蜡地咽下株青菜。
膳房不大,几张桌子摆放得倒算齐整。
一舟余光瞥见江衍和孟安等人,脚步不减,稍解外氅,怡然坐落桌旁。
丁山无人愿与之共餐,只能和陈安同坐一桌,眼神轻佻地在江衍和一舟身上来回打转两圈,遗憾收回目光。
装作闲聊,丁山不咸不淡地和同桌的陈安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宽敞私密的小院,如何比得上美人秀色可餐。”
话音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消散。
众人恍若未觉,姿势依旧。
赵满枝扯了扯嘴角,加快进食速度,只觉空气都染上了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雨后彩虹来不及展现它的风姿,月亮已悄然露出了洁白的身影。
房间内,赵满枝坐在窗下,把玩着一根干净的羊毫笔,婢女银杏的声音骤然刺破了长夜的宁静。
妥帖收拾好毛笔,赵满枝推门快走向声源处,不耐道:“银杏,你就不能让你家小姐安生安生吗?”
银杏嗓音带上了哭声,泣咽道:“小姐,周娘子的婢女硬要说这热水是她们的,明明方才是我从大厨房搬来的柴火。”
赵满枝眼前一黑,这周娘子莫非阴魂不散?眼下竟欺她至此?
撸起袖子,赵满枝气势汹汹上前,打算好好教训一番冬梅,浑然忘了自己武力不如人。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冬梅一只手便拿捏住了赵满枝的手,任赵满枝张牙舞爪,近身不得。银杏想要上前,肩膀却被瞬间压住,动不得分毫。
赵满枝几乎要气疯了,从赘婿房事有碍、再到他被卷入命案,眼下竟然连个婢女都敢欺负她?
心里想着百八十种弄死冬梅的方法,赵满枝发现被紧紧桎梏住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
一舟不知何时出现,正站在婢女旁,面色带些苍白,苦笑道:“赵小姐,实在抱歉,在下小产半月有余,今日又染了风寒,眼下浑身发冷,只能厚着脸皮请赵小姐体谅。”
怎么又是个小产的?赵满枝暗嫌了声晦气,半信半疑地上下扫了眼一舟的身子,问一舟道:“你真的小产了?”
没等一舟开口,赵满枝质疑道:“那你为何昨夜还翻墙而出?”
一舟目光挪向了偏僻的角落,低声道:“白日里已同姑娘说过,乃是思念亡夫所致。”
赵满枝被一舟专注看着角落的目光有些吓到,仿佛角落里真能看见对方亡夫的身影,连忙摆手,“仅此一次,下次决不轻饶。”说罢,带着双眼还有些红肿的银杏快步离开。
出门数步远,银杏愤愤开口,“小姐,你就轻易相信周娘子小产的话了?”
提起小产,脑海中又冒出宁氏惨白的脸庞,赵满枝斥道:“罢了,我难道还能和一个小产不过半月的女子计较?”
银杏突然脑中一闪,惊疑道:“小姐,我,”银杏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烧水时,听说周娘子的亡夫已离世三月有余,又是外出行商期间意外离世。眼下周娘子却只小产半月?”
赵满枝一脸疑惑,银杏跺脚,凑近赵满枝耳旁,道:“听闻女子怀孕三月后便不易小产。”
赵满枝一个趔趄,低声训斥,“你别胡说八道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待会儿重新烧水,再给我端来。”
银杏悻然,再次回到火房烧水时,嘴中难免带出了几句,没有发现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夜深人静,一舟睡得很不安稳,双眉紧皱,似是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半梦半醒间,忽觉一阵迷人的香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一舟双眉渐渐放松,身体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温汤中。
一股淡淡的谷欠望逐渐升腾而起,一舟瞬间惊醒。
一舟难耐地嘤咛了两声,随后房间里陆陆续续地传来女子压抑的声音。
砰——
夜色太过宁静,一舟虽然刻意收敛了声音,始终关注的黑衣身影仍准确地捕捉到了开门声,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眼神,身影悄然从后窗隐去。
一舟并非不通人事,自然明白眼下是何情况。
松了松燥热的外衣,一舟迷蒙着眼睛,似是打算用排除法判断每个房间,分别住着哪些人。
感觉到身体的空虚感愈发强烈,一舟终于转身沿着走廊,半撑着檐下的柱子,艰难地移动着。
只是她没有走向两名婢女所在的房间,却越过大堂,拐向了对侧男子们的房间。
黑暗中,一名身影一动不动地看着一舟缓缓挪动。
终于,眼看着一舟就要挪动到江衍的房门前,身影动了起来。
乌云随风盖住了月色,一舟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见眼前有个身影在逐渐向自己靠近,不确定道:“姜行?”
身影发出了很淡很淡的嗤声,一步一步地向一舟靠近。
微风吹走了蔽月的云团,一张熟悉的脸庞露了出来。
“是你?”一舟瞬间一惊,不知从何处涌起的力气,转身便跑。
身后的男子仍是慢悠悠地走着,不紧不慢地看着一舟的身影,慌不择路地沿着柴房旁的小道,一路前行。
他已经摸清小院的构造,自然明白前方唯一的出路,便是通往后山的路。
找死!
男人自信地想着,脑海中浮现出女子面若桃花的脸庞。
长夜漫漫,他有的是耐心。
一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女,如何了解婢女仆役们的生活环境,便是行走江湖,也是众星捧月,随从时刻照顾着。
天空中乌云时有时无,明月的光亮若隐若现,一舟别无选择,在身后的脚步声中,心跳无限加速。
男人像个肆无忌惮地逗弄玩物的猎人,他已经给每个房间里都安排了迷香,便是醒来,一个时辰内必然仍是浑身乏力。
今晚,他有足够的时间,享受自己的美餐。
身体一点点地失去力气,一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逃窜,又或者她往哪里逃窜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方才她的惊叫声,竟无人回应?
不知是众人冷漠至此,还是另有隐情?眼下冬梅和秋菊都不在身边,一舟只能另想办法。
跑了一盏茶的时间有余,一舟体力已经不支,脚下被绊了下,一舟径直跌在了地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男子缓缓踱步走近,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告罄。
一舟双手撑地,面色惊慌,声音却强作镇定,“这深更半夜的,你跟着我做什么?”
男子兴味地挑了挑眉,嗤笑道:“周娘子不是自作聪明吗?现在才装傻,为时已晚了吧?”
一舟微微挪动着身子,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的环境,思考着是否还有逃跑的方法,男子已经缓缓蹲下了身子,想要伸出右手抚摸一舟的脸庞。
一舟猛然后退半米,堪堪逃离了对方肮脏的右手。
男子敛了笑容,“怎么,嫌脏?”
一舟不再惺惺作态,以一种看向某种令人恶心的垃圾的眼神看向男子,“怎么?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男子正欲发怒,一舟继续警惕地盯着男子的眼睛,道:“宁舒云是你杀死的吧?”
男子毫不在意地半跪在地上,目光放肆地在一舟身上游走,又回到一舟的眼睛,“周娘子果然聪明,可是那又如何?眼下,你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吧?”
一舟咽了咽口水,望向男子月光与树影斑驳交错的脸庞,问道:“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为什么我现在完全使不起力气?”若非如此,她怎会害怕一名普通男子。
男子解释道:“还以为周娘子走江湖,应该见多识广,竟然连云香楼常见的迷情药都不知道?”
一舟敛了目光。
男子终于没了耐心,不再打算和一舟玩这你问我答的游戏,站直了身体,上前就要制住一舟。
望着伸向自己的双手,一舟找准时间,一个闪躲,就避开了对方的双手,大声呵斥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
男子连续两次动手失败,耐心愈发消散,浑不在意道:“你当然和我无冤无仇,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罢了,尤其是你这种亡夫刚死,却怀了其他男子的女人。”
一舟一个翻滚,再次躲开男子的手,急忙补充道:“你在胡说,我对亡夫情根深种,根本没有怀别的男人的孩子。”
男子见惯了临死前这般狡辩的女子,原本怜惜一舟貌美如花,打算这次生前女干女,谁知一舟的身手比他预料得更好,当即改变主意,打算重复以往动作。
眼看着就要得手,一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踹中男子胸膛,竟是直接让男子捂住胸口难以行动。
一舟赶忙爬了起来,躲在一棵树后,半惊半疑道:“所以昨夜宁氏也是被你所杀?”
男子缓了缓,道:“那又如何?不过也是个yin·jian女子,拿着情夫的钱,却怀了不知哪里来的野种,都是罪有应得。”
不知想到了什么,男子双目赤红、五官狰狞,神情瞬间陷入了癫狂,嘴中狂骂道:“那些女人都是自找的。她们怀的都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野种,都是野种。”
确认胸口的疼痛不再受到影响,男子稍作镇定,发现一舟身体虚弱地躲在树后,显然是再无力气逃跑。
嘴中继续喃喃道“野种”、“野种”,转移一舟的注意力,男子瞅准时机,一个大跨步上前,就要抓住一舟的手。
“砰——”的一声,男子瞬间被踹出了三米远。
“来人,给我抓住这杀人凶手。”一声爆吼,陈安瞬间被捕快们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陈安惊疑不定,捂住左腰的伤口坐在地上。
只见捕快们露出了缺口,原本应该吸入迷药的赵满枝、江衍等人,正站在马胜旁边,一脸嫌恶地看着自己。
就连刚才还浑身无力的一舟,此刻都肃然站在婢女身旁。
陈安瞬间瞪圆双眼,惊道:“你们没吸入迷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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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