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拨算盘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露出疑惑:“供应药材?苏小哥,我们医馆主要是给病人治病,顺便收些药材,偶尔也卖些给急用的病人,但长期供应……况且,你要药材做什么?我看你并不像懂医的人,可别乱用药。”
苏木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庄小哥放心,我不是用来治病的。我准备做一种吃食,需要用到几味药材做调料。用量不大,但需要长期稳定地买,所以想问问贵馆能否每月卖我一些。”
“哦?用药材做调料?”庄园来了兴趣,放下算盘,双手撑在柜台上,“这可新鲜。是哪几味?说来听听。”
苏木报出名字,一字一顿:“八角、桂皮、香叶、草果。”
庄园听了,眉头微蹙,沉思片刻,认真地看着苏木:“苏小哥,你确定是这几味?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这些都是药材,性味各不相同。虽有些人家炖肉时会放一点提味,但做小吃食,用量可要谨慎。八角性温,桂皮性大热,香叶辛温,草果燥热,吃多了容易上火,对身体不好。你可晓得?”
苏木感激他的提醒,心里对这位小哥儿又多了几分敬重,点头道:“多谢庄小哥提醒,我晓得的。用量我会把握好,只是调味之用,不会多放的。况且我奶奶也是要吃的,不敢乱来。”
庄园见他心中有数,神色认真,不像是胡乱行事的人,便不再多劝,想了想道:“这几味药材我们馆里倒是有,但存量不多。你要的量有多大?说来我听听。”
苏木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盘算着:“每月八角两百克、桂皮、香叶、草果各三百克。如果贵馆方便的话,我想每月来取一次。”
苏木故意模糊了具体每样的用量,以免被人推测出配方比例,这是他在现代做吃食生意学会的谨慎,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庄园听了,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这点量确实不算大,医馆的存货完全能满足。而且苏木处理药材仔细,为人看起来也踏实本分,若是能建立长期供应关系,对医馆来说也是一桩稳定的生意,积少成多嘛。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认真道:“苏小哥,这事我得问过我爷爷,医馆的药材进出,都是他做主,我不能擅自答应。不过他今日出诊去了,大概午后才能回来。要不你过几日再来一趟?我先跟他说明情况,再给你答复。你看这样可好?”
苏木理解地点头:“应该的,那我过几日再来,今日就多谢庄小哥费心。”
“不客气。”庄园笑了笑,重新拿起算盘,继续算账。
很快,庄园便算好了药材价格:“金银花三百二十文,车前草二百八十文,蒲公英二百六十文,紫苏三百八十文……总共一千四百七十二文。苏小哥,你点一点,看看对不对。”他打开钱匣,取出一两银角子,又数了四百七十二枚铜钱,用麻绳串好,递给苏木。
“数目无误,多谢庄小哥。”苏木仔细清点了一遍,随后将银钱装进钱袋子里,真诚地对庄园道,“那我过几日再来叨扰。”
“好,我等你。”庄园将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一句,“苏小哥慢走。”
出了医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木心情轻松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药材卖了个好价钱,长期供应调料的事也有了眉目,只要庄老大夫同意,他做小吃食的最大难题就解决了。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牛车前,李老汉正坐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办完了?这么快?”
“办完了,”苏木爬上牛车,在袋子旁坐稳,“李老伯,咱们先去杂货铺买些油纸包,再去集市吧。这板栗得用油纸包着卖,干净体面。”
“好嘞。”李老汉抖擞精神,抖了抖缰绳,“驾!”
到了杂货铺,苏木花了二十文铜钱,买了两百个油纸包,而后才到了大同镇的集市,交了一天的摊位费,十文钱。
李老汉驾着牛车,按苏木指的方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菜市边缘的一个角落,又帮着苏木将两大袋板栗搬下牛车,摆放于摊位前。
一切布置妥当,苏木从怀里掏出十五文钱,递给李老汉:“李老伯,这是车钱,您收好。今天多谢您了,辛苦辛苦。”
李老汉接过,数了数,揣进怀里,笑道:“行,木哥儿,若是下午你还需要车,就来镇口停车的地方找我。”
“多谢李老伯,不过不必了,卖完东西我还有些事儿要办。”苏木真诚地道谢。李老汉摆摆手,驾着牛车缓缓离开了菜市,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中。
苏木收回目光,在摊位后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营生。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清亮的声音在嘈杂的菜市中响起:“卖板栗嘞!糖炒板栗,香甜软糯!水煮板栗,清爽甘甜!生板栗,脆甜可口!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声音不算高,却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溪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直直地钻进往来行人的耳朵里。
随着苏木这声叫卖在集市中一圈一圈地漾开去,那股混合着焦糖与栗子香的温热气息也渐渐飘散开来,勾得人鼻子一抽一抽的。
不多时,便有三三两两的人被吸引着聚拢到他的小摊前。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背着双手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夫郎,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那篮糖炒板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上次一样,分别抓出生板栗、水煮板栗和糖炒板栗,分给围观的众人:“各位叔伯婶子都尝尝看,生板栗清甜脆生,买回去炖汤、下酒都是极好的。若是炖鸡,放几颗进去,那汤鲜得能掉眉毛。水煮的软糯香甜,老人孩子都爱吃,牙口不好的也能咬得动。糖炒的更是外脆内软,甜到心坎里,拿回家哄孩子最好不过。”
众人接过板栗一尝,眼睛都亮了起来。
人群中有位中年夫郎眼睛一亮,挤上前来:“哟,这不是上回卖板栗的小哥儿吗?我家小孙子可惦记你做的糖炒板栗了,说好吃得很呢!”
苏木认出这是上次买过他板栗的老主顾,笑意更深了些,眉眼弯弯的,瞧着格外可亲:“原来是您啊,这可真是巧了。今儿个赶早集,板栗都是新炒的,还热乎着呢,您闻闻这香气,保管比上次的还香。”
那夫郎凑近闻了闻,连连点头:“是呢,这香气,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那给我来两斤糖炒的,再来两斤生的!”
“好嘞!”苏木应得清脆,声音里透着股欢快的劲儿。
苏木转身向隔壁摊子的圆脸夫郎借用秤砣,照例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恭恭敬敬递过去:“这位夫郎,能否劳烦您借一下秤砣,这是借用费。”
那圆脸夫郎一看还有银钱可拿,立马便笑呵呵地接了:“小哥儿客气啥,这秤砣你随便用,来,给你!”
苏木接过秤砣,先扯下一张油纸铺平,再舀起糖炒板栗,掂了掂分量,秤够斤两,他手指一拢一折,油纸便服服帖帖地包好了,棱角分明的,像块方砖。生板栗也是同样的手法,包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不会漏出来。
“生板栗十五文一斤,糖炒的二十三文一斤,”苏木一边递过纸包一边算账,嘴里念念有词,“两样各两斤,糖炒的四十六文,生的是三十文,一共是七十六文。您是熟客,零头给您抹了,收您七十文就成。”
那夫郎正要掏钱,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花:“哎哟,小哥儿真会做生意!这、这多不好意思啊。”他痛快地数出七十枚铜钱交给苏木,然后拎着板栗,笑呵呵地走了。
这一幕被周围买菜的几个妇人夫郎看在眼里。她们相互使了个眼色,这卖板栗的小哥儿可真是会做人,不仅大方给抹了零头,还让人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渐渐地,更多好奇的人围拢过来。你尝一颗生板栗,我试一粒糖炒的,他咬一口水煮的,啧啧称奇。
“确实粉糯!”一个挽着菜篮子的妇人连连点头,嘴里还在回味那栗子的滋味,“给我来一斤水煮的,晚上给孩子们当零嘴。我家那两个小崽子,整天就知道往外跑,得拿点好吃的拴拴他们。”
“我要半斤糖炒的,半斤生的。”另一位夫郎也开了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靛蓝布衫,瞧着是个利落人。
苏木手脚麻利地称重、包装,嘴里一刻不停地应承着:“婶子拿好,这水煮板栗软糯,老人家牙口不好也能吃,您家要是有老人,给他们尝尝准没错。”“叔,您买的这两样,我给您便宜两文,凑个整,下回再来啊。”
他根据客人的购买量,多多少少都会少收一两文,这种灵活又不失分寸的让利方式,让顾客们觉得自己得了便宜,心里头舒坦得很,跟三伏天喝了碗凉茶似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购买的行列中。有买完菜顺带称一斤的,有专程寻着香气找过来的,还有听邻居推荐特意来买的。
苏木忙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是偶尔用袖子抹一把,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慌乱,收钱、称重、包装,一气呵成,井井有条。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上。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到了正午时分,集市上的人流少了一些,苏木带来的两大袋板栗已经卖了一大半,就连那篮水煮板栗,也只剩下十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篮底。
苏木抹了把汗,抬头看了看日头,该吃午食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将剩下的水煮板栗拢到一起,约莫还有半斤左右。
“这位夫郎,”苏木对旁边卖菜的圆脸夫郎笑道,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夫郎,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很是和善,“劳您帮我看会儿摊子,我去吃个午食。这些板栗您留着尝尝,就当是谢礼了。”
他说着,将那小半斤水煮板栗递了过去。
圆脸夫郎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这么多板栗……”
“您别客气,”苏木把板栗往圆脸夫郎手里一塞,“您帮我看着摊子,我这才能放心去吃饭。要不然,我这心里头总惦记着,饭也吃不香。这些板栗您要是不要,我可就不敢劳烦您了。”
圆脸夫郎听他这么说,这才笑呵呵地接过来。水煮板栗十七文一斤,这半斤少说也值**文呢!够买几个大肉包子了。他连忙拍着胸脯道:“小哥儿放心去,摊子我给你看得妥妥的!”
苏木道了谢,这才收拾了一下沉甸甸的钱袋,把钱袋系在腰间最贴身的地方,又用外衫掩了掩,确认看不出来了,这才往集市外走去。
板栗还剩大半没卖完,苏木不敢走太远,只在集市附近的几条街转悠。他先花四文钱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又走进旁边一家面铺,要了碗六文钱的素面。面铺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白生生的面条卧在酱色的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面条筋道,汤头是用骨头熬的,虽然没放肉,却也鲜得很,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连手脚都舒展开了。
苏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擦了擦嘴,整个人都精神了。填饱肚子后,他不敢多耽搁,快步回到摊位上。那位圆脸夫郎果然热心尽责,正站在他摊前,跟两个等着的人说话。
“小哥儿,你回来了?”圆脸夫郎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刚才来了两拨人问板栗,喏,这两位等了一会儿了。”
苏木正要道谢,却见摊位前站着个眼熟的汉子,浓眉大眼,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正是上次第一个买他生板栗的那位,当时这汉子买了二斤生板栗,说是要下酒。
“大哥,您又来啦?”苏木赶紧上前招呼,脸上带着笑。
汉子转过身,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旁边的人直瞧他:“我说这板栗粒大饱满的,原来又是小哥儿你在卖!这可真是巧了!”
苏木边掀开盖板栗的袋边笑道:“是啊,大哥你这次要多少板栗?”
汉子想了想,爽朗道:“上次那二斤生板栗,我和几个兄弟就着酒吃,啧,那叫一个美!又脆又甜,几个人都惦记着这一口呢。这回给我来五斤生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要二斤糖炒的,家里婆娘和娃都爱吃甜的。”
苏木心里快速算着账:生板栗五斤是七十五文,糖炒板栗二斤是四十六文,总共一百二十二文。他略一沉吟,抬头笑道:“大哥是老主顾了,这回又买这么多,就给一百一十五文吧。让您七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汉子眼睛一亮,哈哈大笑,痛快地掏钱,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钱袋,数了数,递过来一串铜钱:“小哥儿真会做生意!以后要还碰上你卖东西,我一定捧场!”
“那就先谢过大哥了!”苏木手脚麻利地包好板栗递给对方,“您拿好,慢走啊。下回逢集要是还来,我给您留最好的。”
送走了这位大主顾,苏木继续吆喝买卖。日头渐渐西斜,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金灿灿的,照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到了下午申时左右,生板栗和水煮板栗都卖完了,只有糖炒板栗还剩一篮子,毕竟二十三文一斤的价格,对普通百姓来说不算便宜。
苏木看了看天色,他又掂了掂剩下的板栗,不能再在集市干等了,再等下去,这些板栗可就卖不出去了。他当机立断,清点好钱袋子,背上背篓,挎着篮子沿着镇上的街道边走边吆喝。他的声音清亮,在街道上格外悦耳:“糖炒板栗,又香又甜的糖炒板栗!”
他的叫卖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不少临街店铺里的人探头来看,有的只是好奇地瞅一眼,有的却是动了尝尝的心。
经过一家布庄时,有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喊住他。那姑娘十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衣裳,瞧着很是伶俐。她跑到门口,冲着苏木招手:“卖板栗的,过来过来!”
苏木连忙过去,将竹篮子往前递,露出金灿灿的板栗。
那姑娘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香啊!闻着很是开胃,给我称一斤吧!”
“好嘞,”苏木麻利地装了一斤,包好递过去,“姑娘拿好,一共二十三文。”
那姑娘付了钱,抱着板栗欢欢喜喜地进去了。苏木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翠儿,买的什么?”“小姐,糖炒板栗,可香了,您尝尝……”
走过茶馆时,有个说书先生叫住他要了两斤板栗,但卖得最快的地方,却是赌坊附近。他走过那地方,糖炒板栗的香甜气息飘过去,很快就有人围上来。
“哟,这栗子炒得香!给我来二斤!”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挤过来,身上酒气冲天,眼睛却亮得很。
“我也要一斤,正好一会儿喝酒当零嘴。”另一个瘦些的汉子也凑过来,从怀里掏出钱袋,哗啦啦倒出一把铜钱。
苏木的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他一边麻利地称重包装,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做了沿街叫卖的决定。这些人买东西痛快,不讨价还价,给钱也爽利,倒比在集上零卖快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篮子里就只剩下约莫一斤板栗了,稀稀拉拉地铺在篮底。
这时大约已是酉时,秋日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山头后面去了,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是一大块锦缎铺在天边。天际已经泛起暗蓝色,暮色四合,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苏木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从镇上回青山村要走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副身体是个哥儿,天黑走山路太不安全。虽说背篓里放了柴刀防身,可原主这身子骨弱,细胳膊细腿的,真遇上什么事,怕是跑都跑不快。
他紧了紧衣裳,加快脚步往镇口方向去。秋风渐起,吹得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苏木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经过一家气派的酒楼时,他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木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酒楼门楣上挂着“如意楼”三个金漆大字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一看便是名家所书。透过敞开的雕花木门,能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热闹得很。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里头飘出来的酒肉香气。
在大堂中央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男童,圆脸盘,大眼睛,穿着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衫,青色的,料子瞧着便不便宜。那孩子正双手抓着一只烤鸡,撕下鸡腿大口咬着,油光糊了满嘴,吃得满脸都是,却毫不在意。
是秦臻!苏木愣住了。这孩子怎么在这儿?
秦臻身旁还坐着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娃,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布衣,那男娃也在吃烤鸡,却又不时殷勤地给秦臻倒茶水,凑过去说些什么,逗得秦臻咯咯直笑,一副讨好的模样。
这人,不是秦臻身边常跟着的小虎子。小虎子比这孩子小很多,也没这么机灵。
苏木在原主记忆里搜寻一番,对这男孩没有印象。想来是秦臻在镇上新结识的玩伴,或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