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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查无可查

“将军,查清了,那女子名叫攸宁,无父无母,是五年前那批难民,被沈府买去做了丫鬟”。

萧彻指尖捻着紫檀手串,颗颗珠子被盘得油亮,却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斜倚在软榻上,锦袍下摆垂落在脚踏上,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听到飞白的回话,他眉峰微挑,尾音拖出个 “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沈府丫鬟?倒真是委屈了那手好字。”

飞不白垂手立在案前:“属下已查遍五年前的难民名册,当年政变后,涌入京城的流民足有三千余,府衙因时局动荡,次年开春才逐一登记,许多人只记了姓氏籍贯,像‘攸宁’这般无父无母的,连籍贯都模糊,实在无从追溯更早的踪迹。”

“无从追溯?” 萧彻轻笑一声,抬手把手串搁在案上,指节叩了叩桌面,“恩师当年教我,‘字见心性,亦见师承’,攸宁那手楷书,起笔藏锋、收笔回腕,分明是恩师最得意的‘苏体’—— 寻常难民丫头,哪能练得这般地道?”

飞白愣了愣,低声道:“将军是说…… 她与故太傅苏大人有关?可苏府满门……” 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苏府的惨案,正是当今皇帝皇位名不正言不顺的铁证,满朝文武,无人敢提。

萧彻指尖顿在案上,目光飘向窗外的暮色,像是透过重重屋檐,看到了五年前的苏府。那时他才十四,已是打了胜仗,刚从边关回京复命,还没来得及去拜见恩师,就听闻苏家被围的消息,匆忙帮老师整理了后事,又被调离,如今才回京。

“将军为何这般在意?” 飞白见他沉默许久,忍不住轻声问。

萧彻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茶盏,却没喝,只望着茶汤里的倒影。

“或许…… 真的只是巧合?天下间练‘苏体’的,也未必只有苏府之人。”,他挥了挥手:“罢了,你先退下吧,此事…… 不必再查了。”

飞白应声退去,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当年阿姐带攸宁逃走时,就找了一个身形和攸宁极为相似的难民尸体,留在了怡芳楼,没有人怀疑那不是攸宁,因为尸体就在躺在攸宁母亲旁边,外人皆传太傅夫人宁死不愿让小女儿受辱,这才划破小女儿的面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之后又自杀了,毕竟这京城多的是达官贵人喜幼女。

萧彻赶回来的时候,一府三女的尸体皆已被丢向乱葬岗,是他亲手埋葬了她们。

攸宁后来是从苏砚嘴里得知这一切的,那天晚上,她泣不成声,她无法想象,在那样的困局之下,母亲和阿姐受了多大的苦,才布局这一切,只为了给她谋求一丝生机。

——

三月的风裹着暖意漫进清砚居,院角的桃树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石桌上,沾了点晨露的湿意。今日是休沐日,沈温衍没去书院,只穿了件浅青布袍,坐在石桌旁挥毫画桃。墨汁是攸宁刚研好的,浓淡相宜,砚台里还凝着点墨香。

他对着画纸端详半晌,眉头轻轻蹙起,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攸宁站在一旁,指尖还沾着研墨时蹭的淡墨,见他神色微沉,便轻声问:“二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沈温衍把画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此桃虽描其形,却失其魂 —— 枝桠少了点春风拂过的柔劲,花瓣也缺了几分朝露沾衣的灵韵,倒像株被冻住的假花,没了春日的活气。”

攸宁俯身细看,画纸上的桃花枝桠挺拔,花瓣浓淡均匀,确是工整之作,只是少了点自然的野趣。她抬眼看向院中的桃树,晨露还挂在花瓣上,风一吹,枝桠轻轻晃着,倒像在跳舞。“二公子可愿让攸宁试一试?” 她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

沈温衍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把狼毫笔递过去:“你且试试,若画得好,今日的点心便归你。”

攸宁接过笔,先挽了挽袖口 —— 淡粉里衣的袖口滑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腕上的银镯藏在袖中,只露一点银光。她俯身时,鬓边的碎发垂落在画纸上,沾了点墨痕也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画纸。眉峰轻轻蹙着,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剩鼻尖沾着的一点粉,和院中的桃花相映,竟分不清是花映人,还是人衬花。

她先蘸了点淡墨,在枝桠末梢添了几笔轻弯的弧度,像风刚吹过的样子;又取了点朱砂调淡,在花瓣边缘晕开浅浅的红,似朝露沁出的颜色;最后在枝桠间添了只停驻的小蜂,只画了半只翅膀,却似下一秒就要飞走。

沈温衍坐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他原是看画,可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攸宁身上 —— 她专注时,唇瓣轻轻抿着,指尖握笔的力度恰到好处,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怕吹乱了纸上的墨。院中的桃花落了片在她发间,她也没察觉,只盯着画纸,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抬起头,眼里闪着笑意:“二公子你看。”

沈温衍这才回过神,接过画纸一看,瞬间惊住了 —— 原本呆板的桃花像是活了过来,枝桠有了柔劲,花瓣沾了灵韵,连那只半翅的小蜂,都似带着春日的暖意。“这哪里是补画,这是画龙点睛!” 他语气里满是赞叹,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你看这枝桠斜倚的弧度,像极了晨露里垂首的模样,花瓣上添的那几笔淡粉,似有若无,倒比真桃更添三分仙气 —— 此作当装裱起来,悬在书房最显眼处,日后见画,便如见春日满院。”

“攸宁,你总是给我惊喜。” 沈温衍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不管是初见那日的夕颜一瞥,还是今日的桃花满面,沈温衍都被攸宁深深吸引。”他总觉得,攸宁这般懂花草、会书画,绝不是普通难民丫头,便轻声问:“攸宁可还记得来京城前的事?”,这般才情,流难之前,定是某大户人家的女儿。

攸宁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她摇了摇头,眼神落寞:“不记得了,只记得一路逃荒,爹娘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人。”

沈温衍见她难过,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裹着她的微凉:“没关系,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清砚居就是你的家,不会再让你孤苦无依。”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托人去查五年前的流民名册,定要帮攸宁寻回亲生父母,让她有个真正的归宿。

攸宁被他握着手,面色娇红如暖玉,心里却毫无波澜。

她定了定神,轻声问:“二公子,我有一事想问你 —— 为何给院子赐名清砚居?”

沈温衍闻言,松开她的手,指了指石桌上的砚台:“对我而言,砚台是启蒙之器。幼时夫子教我写字,说‘笔墨纸砚,砚为基’,无论是写诗作画,都需先在砚台里研好墨,才能落笔。我从小便与大哥不同,他爱舞刀弄枪、交游宴饮,总说要建功立业;我却只爱侍弄花草,在砚台旁研墨读书,觉得安安静静的才好。‘清’是我想守的心境,‘砚’是我伴身的器物,清砚二字,倒正合我意。”

“这么想来,确实和二公子极为合适。” 攸宁轻声应着,眼前却晃过幼时的画面 —— 那年她才七岁,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了正在挨打的苏砚,父亲特许苏砚在她身旁伺候,便叫她赐名。她看着苏砚,手指捏着父亲书房里的砚台,脆生生地说:“笔墨纸砚,乃女儿最爱,不如就叫苏砚吧,日后就负责给我研墨啦;若还有第二位,便取名苏墨,凑成‘砚墨’,日后陪我读书写字。”

可后来,苏墨还没长到能陪她研墨的年纪,就死在了苏家那场大火里。连同父亲的砚台、母亲的绣线,都烧成了灰烬。

攸宁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的砚台 —— 沈温衍的砚台是上好的端砚;而她记忆里的砚台,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的旧砚,边缘都磨出了包浆。

“攸宁?” 沈温衍见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没什么。” 攸宁抬起头,又露出温顺的笑意,“只觉得当今世上像二公子这样心境的人,很是难得。”

院中的桃花又落了几片,落在画纸上,沾了点墨香。沈温衍拿起画纸,想着要找最好的装裱师傅;而攸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是无尽的冰冷与恨意,若不是沈家,不是当今皇帝,她如今也这般岁月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