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噼啪乍响。
流离拨开姬山月散落的发丝,轻触脖颈上的血痕。“你受伤了?”
手腕倏然被攥住。
姬山月猛地一扯,旋身将流离抵在门上。
闪电劈落,映亮流离瞳中跃动的火光,不掺任何杂质,清透得姬山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认错了人。
可那目光,也不掺半分……私心。
被碰过的伤口刺痒,细细密密,似要流遍四肢百骸。
唇凑近流离耳边:“你担心我?还是旁的什么人。”
雷鸣余音久久不绝。
“你受伤了,”流离似是未闻,“伤得严重吗?”
“严重啊,”姬山月手压上流离的后腰,“我险些把她……”
话停了许久,直到抵在胸膛推拒的手停下,流离没骨头似的温软躯体依在怀中。
姬山月轻描淡写开了口。
“杀了。”
木门刺骨的寒凉攀上姬山月手背,那截腰在掌中颤抖。
流离眼中的火光终于染上称之为情的东西。
姬山月只觉心都要被他烧干了。
一连串的敲门声紧贴流离后脊响起。
姬山月尤嫌不够,制住流离挣脱的动作,嘴角翘了下。
“令史!”
察觉到身下人微僵,姬山月故意将半个身子压在流离身上,耳朵贴近门扉。
“何事?”
“有个自称姓姜的夫人,带着相邻,要见您!”
姬山月骤然推开门。
冷冽的风刮过眼眶,流离迟钝转身。
他盼了一日平安的老妇人站在暴雨中,双目炯炯望着门楣上挂着的“宣芬腾馨”牌匾。
目光相接的一刻,流离后撤进门廊阴影下。
姜夫人举手齐眉,流风吹动衣衫。
堂下十几人纷纷躬身,向阶上行礼。
风刮过流离,雨势忽然弱下三分。
雨至平旦才歇下,凉风驱散蒸腾三月有余的暑气,姬山月醒时,阳光透过窗隙,打在妆奁前人的发梢。
“随我出去转转?”就听流离欢喜应了声,姬山月手中被塞了把梳篦。
姬山月接过梳顺流离发尾,抬眼却见铜镜中二人面容模糊不清。
午时。
后院紧闭的门终于打开。
差吏笔直地跪在石阶下,汗水黏腻滴落。
“小人姜明,特来向令史……”话到嘴边,姜明额头紧贴石板,“向令史求娶一人。”
姬山月身后,流离走出,浓艳的容貌暴露在光线下。
察觉到手中牵着的人倏然紧绷,姬山月意味深长投去眼神。
他松开手,步下石阶。
“你要娶谁?”
流离望着空荡的手心出神,这是离开姬山月再好不过的机会。
阶下,姜明起身望向他。
被姜县令选中那晚,姜明也是这样的眼神。
只要姬山月把他送给姜明……
“不准。”
“我活一日,任何人不得碰他,不得带他走。”
流离不可置信地抬头。
不知何时,姬山月移了半步,隔断差吏姜明芒刺般射来的眼神。
虽不同于初见时满身华贵,姬山月依然是王室公子的矜贵做派,日头照在远处的稻田上,和他格格不入。
流离朝姜明轻轻摇头,走下台阶,与姬山月并肩而立。
打发走姜明,姬山月满心烦闷,抬眼撞进秋水似的眸子。
一时无言,他鬼使神差,任由手被流离牵起,心里那点不痛快仿佛被浇灭了。
叹口气,流离半哄半劝: “走吧,再晚回家赶不上夕食了。”
依照家仆的口供,商队会将三百石粮在日落前运来。
姬山月抄河边的近道,守田的兵马远远避开,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茶歇时行至常平仓。
一股陈腐的酒味飘来,姬山月变了面色,拉住流离。
看守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你急什么?宗主说了,赈灾的粮还在路上,提前开仓是想昭告天下姜氏骗粮吗?”
“可昨天下了雨……粮再不发,就都烂在仓里了。”
眼神追随流离,姬山月饶有兴致斜靠在墙边。
见流离只是听着,两人谈论少宗主死因时,他依然面色如常。
仿佛世间万物都于他过眼烟云。
察觉到沉甸甸的目光,流离回头刚要出声,就听看守惊道:“那个新来的令史抢了郡守美妾?什么歪瓜裂枣……”
对上流离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姬山月干咳了声,抬脚就要迈进院中。
青丝勾过袍袖,那抹艳色从姬山月身侧疾步冲出,插在他和两个闲谈的看守之间。
眉眼间充斥着不满,流离矫揉开口:“谁允许你们议论我的公子?”
姬山月别过头忍笑。
三人面面相觑,一阵悠扬的铃铛声从院外传来。
五匹高头大马将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车上陶瓮垒成堆,像这样的马车,足足有十余架。
姬山月收回叩击陶瓮的指节,就见队首的商人跳下马,朝看守大步走来。
在王畿时,他曾雇佣商人运粮,两人在殿中有一面之缘。
“粮食我们送到了,银钱呢?”商人倏然顿住,“姬公子?”
姬山月点头,示意脸色难看的看守打开陶瓮。
浅金的粉末装得满满当当。
炒熟粟米晒干,碾成齑粉,倒是方便商队运粮。
“去县衙报个数吧,不见县令玺印,任何人不得私自押运粮草出仓。”
商人接过姬山月递来的饼金。
流离忽然道:“且慢着。”
劈手夺下饼金,流离走到搬运陶瓮的人旁边,飞快敲开封泥,里面竟装了满满一瓮沙。
“都是为姜氏办事,”商人面色不虞,“给你多少瓮,就按多少算。”
姬山月掀起眼皮。
身侧一阵轻快的劲风,梳篦上沾染的兰香让他一瞬的愣怔。
流离背对他,青丝遮挡住清瘦的腰,更显得人单薄。
他从前也是这般贸然行事,不顾生死吗?
不过一块金饼……
视线移到商人攥紧的马鞭上,姬山月转过流离身侧,把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利不够,便回王畿同姬氏的铺子要,”姬山月轻声道,“验粮。”
话音落地,四下静得只剩看守吞咽口水的声音。
“怎么?”流离冷然道,“这块够买你的饼金……”
“才能入得了姜氏的眼?”
他半侧身,隐在阴影中的半张脸朝向姬山月:“好出卖你敬重的姬令史?”
姬山月眼中荡起涟漪。
商人被戳破心思,远远招呼商队众人。
袖中匕首悄然滑落,流离眼神突然顿住。
那截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视线中。
姬山月他怎么敢背对自己……
马嘶鸣声唤回流离神思,商人领了匹马,狞笑着瞥了眼姬山月身后:“做奴隶的不懂事,拴在马后面跑两圈……”
下一瞬,人直直飞出数尺外,在沙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姬山月抬眼,嗓音发冷:“他是我的人。”
凌厉的眼风扫得身侧人皆是一哆嗦。
流离难得沉默,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姬山月真出手时的深浅。
“你糊涂了?”姬山月慢条斯理走上前,轻声叹了口气。
“一块金子没办法分给大家!”商人的眼睛还黏在流离脸上,“公子,我们赌一场吧,赢了就……”
姬山月打断他道:“就赌这粮有多少?”
阴影笼住流离。
瘦削腕骨被姬山月握在掌中,寸寸抬起。
匕首从袖中斜出一角。
刀鞘松动,刀身泛出白光。
姬山月手指探进流离袖口,夹出匕首。
刀刃入鞘,被他安稳别回流离袖间。
“拿稳。”
流离猛地抬眼,腕间青筋上还残留着姬山月指腹的余温。
“此去西边有人接应你。”
耳鸣声几欲掩盖姬山月的嗓音,流离的视线紧随他那只惯于持剑的手。
那只手探向腰间玉扣,长剑轻晃,被他灵巧解下。
“回县衙等我回家。”
手按上剑身时,流离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冷且锐利的质感从掌心传来,就像姬山月人一样。
流民生计大事,岂能儿戏。
“不行。”
手臂被攥紧,姬山月看向流离侧脸,发丝遮住他眼底的决绝狠色,焦急的模样不似伪装。
流离直视面前摩拳擦掌围来的人。
“又不是赌命。”姬山月轻飘飘道,从流离手中抽出袖子。
听流离补了句:“我留下来和你一起。”
眼尾眉梢溢出藏不住的笑意,姬山月偏头避开流离投来的视线,向满载陶瓮的马车靠近。
在一道道饱含讥笑和期盼的目光中,姬山月比了个请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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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