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嘎吱一声,客栈外风吹过。
灯笼晃动,衣袖被流离扯紧。“求之不得。”
两匹骏马等候在院中。
“会骑马吗?”
姬山月自马背向下瞥去,状似轻松开口。
“不会呢。”
“你不会?”鼻尖倏尔被发丝扫过,姬山月冷眼看流离跨上他的马倒坐,嘴角勾了下。
马飞驰而出!
腰上瞬间箍紧一道力,姬山月闲散道:“坐稳。”
指腹擦过那把挺直的脊骨,像是在擦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现在这把剑全然属于自己。
“报复我?”
“有人对我说你是细作。”
衣襟忽然被指尖勾住,怀中人毫无预兆地咳呛起来,鲜血洇湿长袍。
姬山月倏然抓住那只软绵绵垂下的手,微弱的脉搏在掌心鼓动,它的主人执意仰头寻自己的眼睛。
“你不信我?”一声质问几乎抽空流离全身的力气。
姬山月将昏迷的人搂在怀中,单手驱马向大泽疾驰。
大泽县衙的牌匾下,差吏翘首,远远见姬山月抱了个病怏怏的美人下马,大惊失色去请医师,鸡鸣时后院点点火光才熄。
当值的差吏聚在一起,猜新任令史如何抢了郡守的美妾。
一道人影投在米糕上。
膳堂瞬间鸦雀无声。
“小人这就去叫当值的回来给令史接风!”
刀扇挡住他的脚步。
“大热天的,急什么?”姬山月抬眼,“我替你去寻。”
长舌差吏咋舌:一袭寻常青袍,一柄刀扇,一根青玉发簪,怎么看都像是来大泽寻春的俊朗纨绔。
这谁能认得出!
才出正门,姬山月后退半步闪躲,两个差吏押着人——
从县衙前径直走过!
凑近询问得知这农人犯了夏季捕鱼的忌讳,见差吏戒备,姬山月拱手笑道:“小民听说姜氏富裕,便借了批粮来卖,大人可否指路于我?”
余光瞥见差吏抿紧嘴。
“我有买粮的路子,必不叫你白跑。”
“有劳。”
废弃的营垒安置在山东侧,手脚粗大、面色赤红的农人围坐在一口井边。
差吏身后跟着数十个兵,甲胄铿锵撞击,盖过农人的交谈声。
闹哄哄的买粮声涌来。
姬山月从井边起身,短短数息,已覆上一层薄汗。
“粮,”他开口,“现在没有。”
井边交谈声止了,如狼似虎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忽而有农人嚷道:“不卖粮,来抓人?”
“凭你一个?”
短暂的死寂后,哄笑骤响。
“我送你们几亩地,秋收时把粮卖给姜氏,如何?”椒香钻进鼻腔,姬山月视线顿在不起眼的老妇人身上。
“听说大泽县令之位空悬,还请诸君助我。”
唇齿间碾过一个无声的“姜”字。
耳边,差吏轻蔑笑了声:“要是做不成呢?我们把你剥皮喂狗,还是放进瓮中煮?”
姜夫人眼风斜抛,止住差吏。
“让他试试。”
从结舌瞠目的差吏身旁走过,姬山月略微停顿。
“跟上。”
一群农人肩扛锄头铁锸浩荡出山,长舌差吏见姬山月带着他的同僚路过县衙直奔河岸边,拼命使眼色。
鞋底石头滑腻,姬山月拽开晃神的差吏,看向岸边葱郁麦地。
几块裸露的泥土格外扎眼,外围,家仆手持长刀看护。
“荒地也占着不放?”
姬山月话音未落,家仆手持长刀大步逼近。
“退后!”
刀刃骤然横在喉间。
半只脚踩在水中,姬山月敛眸:“再往后退,就死人了。”
脖颈被割出细长的血线。
长刀欲再进一分,却被滞住动弹不得。
家仆只觉膝盖剧痛,手中空空。
一道白光劈头晃来,带起的风将叶片卷向河面。
脸被刀面抽歪,水中映出姬山月持刀的身影。
“河对岸的山,也是你们的?”
家仆忙道:“是县衙的……”
“渡河。”
褐桨击水,舟头劈开涟漪。
“姜氏连我们办差的也不放在眼里,平日贴着岸边走,淹死不少兄弟。”
姬山月没接话,立于舟头,望着山谷纵横的枯枝出神。
舟左摇右晃靠岸。
俯身,姬山月指隙漏出细土:“好土,一场雨能留下不少水。”
说话间,十几艘舟从水天相接处驶来,满载被甲执锐的私卒。
姜氏家仆站在舟头高呼:“谁许你们渡河!”
姬山月回首,对上身后农人们炙热的眼神。
长风拨开他散落的发丝,河流在眼中掀起滔天巨浪。
“县衙土地,岂容旁人涉足。”
农人们自身后冲出,长镰伸向河面。
铁器相接,火星四溅,家仆险些落入河中。
才站稳,锐利的铁器紧逼面门。
河风卷起青色袍袖,隔着森然铁刃,姬山月掷下无悲无喜的眼神。
“让他退后。”
“我有账册!”
一卷虫蛀的竹简被家仆高举过头顶。
被拖上岸时,家仆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长靴踩在他面前的水渍上。
“据我所知,今岁姜氏呈报,大泽欠收。”
姬山月从水面收回视线,“这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了,到时翻了船,岸上可就只有你一人了。
家仆膝行两步:“三百石赈灾粮,明日就能托商人运来,这利少不了您的。”
“欠收还能凑出这么多粮?哪来的。”
“姜宗主从姬氏手中骗来的。”
“姬氏?”
空气凝滞一瞬,河水轰然击打河岸。
佩玉咣当掷在家仆手边。
家仆捧起佩玉,笑容倏尔凝固。
——上面分明刻了“姬”字。
头顶冰凉的声音浇下。
“替孤问问,孤如何从自己身上分利?”
尾音似有千钧之力,压得家仆抖如筛糠,双手捧起玉佩,呈回姬山月眼前。
“代孤向姜宗主问好,”姬山月蓦地笑了声,话锋一转,“现在坐船还赶得上风平浪静……”
“带着你的人滚。”
言罢,姬山月带农人们向山谷走去。
日光刺透树叶间隙,正是一日最热的时辰。
行至断崖边,姬山月踩松一小片土,碎石滚落。
视线所及,缓坡寸寸开裂,河岸田边,姜氏派来的守卫又增数倍。
“要在日落前翻好土,清掉石块、树根。”
“晚上真能下雨?”差吏大着胆子道,“大人怕不是要消遣我们。”
“我可向风伯雨师借一场雨。”姬山月示意他朝山下望,“若功成,这县令之位……”
差吏面露难色,却突然止住话音。
登岸的兵非但不收敛,反而充入田间守卫。
“姜氏嫌这山碎石草根太多,你们也没力气吗?”姬山月转身道,“雨只此一夜,过了今日,再无水可用。”
农人们对视一眼,铁器击打石块的叮当声在耳边响起。
黄昏时地已翻好大半,姬山月随手翻开从流离身上顺来的河工图,诧异所录多处与大泽地形相似。
一场雨终是不能长久,若能借此开渠引水……
戌时,县衙。
门骤然大开,守在门口的两个官差吓了一跳。
流离抱臂斜倚在门樘上:“你们令史去哪快活了?”
河工图丢了,后院被翻了个遍,姬山月从一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官差怕臊:“两个当值的带着令史往东面去了。”
“刚刚让咱们给姜氏递消息,有人说令史要给您寻宝,带上锄头和铁犁一并过去了。”
东面?
流离面色沉下来,这么快就找到了……
养父姜县令故去后,郡中兼并田地,屡次来大泽抓农人开刀,都被挡了回去。
那姜夫人便是他安插在流民中的府邸旧人。
若姬山月真带府衙官差围剿东面营垒,怕是他自己都要吃些苦头。
手刚放到门闩上,就见县尉湿漉漉冲进后院。
嘴里高叫:“有救了!农人有田了!”
谁有田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欢天喜地的高喊。
“令史回来了!”
雨水从青瓦上泻下,脚步声踏过石板,直逼后院。
隔着一层雨雾,流离对上姬山月投来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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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卖粮,来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