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大泽四处悬挂寻人的布帛。
姜氏宅邸中,家仆手托铜盘,疾步走进堂中,一声怒喝后,便连人带布帛一起摔出来。
“告诉他,印玺丢了,自己再制一个去!”
家仆捧起布帛,定睛一看。
本该安置画像的正中央,县衙官印耀武扬威。
下面一行小字:姜离。未得其人,愿许千金相迎。
墙外马蹄声阵阵,三声鸡啼响过,姬山月策马穿过街巷,浓丽的布帛随风荡起。
他停在两扇破败的大门前,抬手要叩——
“公子,进来吧。”
话音冻在喉头,姬山月侧身穿过门隙。
他猜测姜萋听见风声,会回到县令宅邸,眼下见到人,却发现这空宅残破到连炭火都未点燃。
他连家都没有了。
“少宗主在族中受了些苦,”姜萋寻了连枝灯点燃,“郡中规矩严苛,夜间伸手不见五指,却不许点火。”
怕黑?
姬山月一时沉默。
怕黑的人,就算表情可以伪装,下意识的反应和细微的举动骗不了人。
流离不像是怕黑暗的人……
而县衙最黑的地方当属牢狱。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姬山月拇指摩挲过袖子边缘,“您就不怕我……”
“公子还记得三年前的吗?”
话音掷地,姜萋似是不小心撞倒连枝灯。
满室黑暗。
姬山月似是掉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
三年前孟冬,牢房年久失修,少了衣料遮挡,雪水贴着肌肤融化,似要在身上粘个洞。
姜萋的话还在耳旁继续:“姬氏旁支一夜间满门入狱,可短短数月,天子登基,公子官拜太常。”
“还要多谢夫人从中斡旋,”姬山月回过神来,“家父与夫人是故交?”
姜萋道:“天子与我姜氏做了笔生意,逐姬池出王畿,免去姬氏旁支所有罪行。”
幽微的灯火重新燃起。
姬山月心底惊涛骇浪,久久未言。
他临走前,姜萋忽然道:“洪水冲垮这座宅邸后,再未修缮,只是大泽水患,非公子之过。”
姬山月神色一凛。
他正要追问,被姜萋打断。
“公子,请恕妾有意隐瞒,只是这些旧事在大泽不是秘密,公子一查便知。”
“妾多言一句,人总要留个念想,还请公子三思。”
自姬山月回到县衙,流离就觉得他处处不对劲。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姬山月慢慢道:“你这样漂亮的人,怕黑吗?”
流离哑然,这和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公子陪我,我就不怕?”他斟酌着用词……
寒意突然升上脊骨。
视线中,姬山月笑得像街市传言中吃人魂魄的狐狸。
“陪我去见个人。”
牢狱临近后山,入口远看像个黑漆漆的洞。
姬山月蹙了下眉,前脚踏进,就踩到一片湿滑。
“地上结了层冰,你小心些。”
未到寒冬,何至如此冷。
越往深处走去,活人气息越微弱,一处牢房前,茅草从木栏中漏出几缕,一只青紫的手僵在姬山月脚前。
流离随着他的动作停下来,抬头望了两眼。
人是冻死的……
牢房石壁上破了一块,风漏进来,刺骨的寒意贴面而来。
姬山月半蹲下身,捡起一段磨尖的竹签,恰好能嵌合进牢门木锁。
滴答声自头顶响起。
滴答。
在姬山月听来像是孟冬冰柱上滴落的水,滴进长长的死寂中。
是幻觉。
反应过来时,姬山月将木钥塞进流离手中,胡乱推开他,扶着墙壁起身。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迫使他重新跪下去,模糊的视线中,玄铁栏杆外,学宫的同窗屈身唤他。
“姬素峨。”
姬山月握住栏杆,竟没有他想象中的冰冷,还带着些人的体温。
他张口,那人的名字却哽在喉中。
捱不过头脑中翻搅的钝痛,姬山月口中喃喃,彻底陷入昏沉。
万桃花烟气散开,流离扶住跌落的姬山月。
他眉眼间的柔和散尽,深吸了口气,这才将藏了许久的玉佩、红绳和缎带挂上身。
牢中刺鼻的气味混着冷冽的风灌入鼻腔,霎时冲散流离脑中混沌。
这烟气虽能激人陷入幻觉,但效果微乎其微。
可眼下……
袖子上褶皱堆叠,怀中人的手指还在收拢,几乎要痉挛。
流离当即熄灭烟气,指节搭上姬山月手腕。
他见姬山月嘴唇翕动,附耳去听。
“姜离。”
指节蓦地扣紧,流离凝眸去看姬山月。
刀光横陈在他劲瘦的腰上,挂着木钥的地方空空荡荡。
流离攥紧手掌,手指发颤,尖锐的痛传来,所有的不甘、怨气倒流回胸腔。
匕首直直坠落下去。
重物落地声在幽深的牢狱中回响。
姬山月耳边响起记忆中好听的声音。
“姬素峨!”
那个人低声骂了句,契而不舍唤他。
姬山月瞬间睁眼,流离的脸陡然清晰。
昏暗的光下,他眼中火光悠悠,神色辨不分明。
姬山月下意识抬手,抚上那张比平日苍白的脸。
两人同时一愣。
还未彻底清醒,姬山月腰被一只手锢紧,流离撑着他起身:“我先扶你出去。”
姬山月借他力道站直,便松开手,抹去额上冷汗。
“继续走吧。”
抬眼对上一道失落的目光,姬山月听见流离“啧”了声后,抬脚越过他,向更深处走去。
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张扬的红,像冬日里烧红的炭火,像烈焰。
姬山月跟在他身后,穿过暗无天日、逼仄的长路。
逆着光,流离脚步悄无声息停下,侧身向牢房投去一瞥。
姬山月靠在牢门对面的墙壁上,看着流离摆弄锁。
一声清脆的咔嗒,流离跨进牢门。
商首眼珠浑浊,哆哆嗦嗦抬头寻找来人的方向。
“公……公子?”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口中传出。
流离走到商首面前,见他衣物单薄,立秋后只会更冷,他活不过秋日。
难道有人故意冻死他们?
流离转头示意姬山月,看到他露出同样疑惑的神情。
县衙牢狱,收押之人本就没有大罪,姬山月只当狱卒嫌冷才不当值。可这么冷,一路上竟也无人喊冤。
商首丝毫不知少宗主的容貌和形迹,流离细细问过,又是一无所获。
姬山月走进监牢:“你可知他生辰?”
商首怔了片刻,忽然道:“去岁惊蛰三候,县中有人向我买了灯油和火炬,办了夜宴,想来是为庆贺。”
沉默片刻,姬山月道:“牢中苦寒,我命人修缮可好?”
“公子不可妄动!”商首双眼蓦地睁大,“酉月至,公子要去渡口,子时祭拜过鬼船,若石碑准许,才能动土,挑动地脉的人,不得好死!”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只青紫的手。
察觉到姬山月要离开,商首突然膝行向前:“公子放我出去!一点沙土,吃不死人的!”
姬山月扶了额头,退后几步,悄然捏了捏流离腕骨。
“牢里漏风,冻得我头疼,如今耳不能听,目不能视……”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从监牢中传来。
商首被流离的影子笼罩,头顶,一柄刀骤然插下。
牢中陷入死寂。姬山月眼神冷了一瞬,他放下手,见流离缓缓站起身,跨出牢门,朝他走来。
血水嘀嗒,溅在石板上。
阴风吹起流离垂落的发丝,半张脸沾了鲜血,淌成一条线,流过俊美的脸颊,嘴角,在下颔处汇聚。
滴在姬山月掌心。
是温热的。
浑厚的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牢狱石壁上撞出阵阵回音,一阵剧烈过一阵。
沉寂八年的闻冤鼓再次响起。
县中万人空巷,围在衙门两扇紧锁的大门前。
县衙早已乱成一团。
“到底是谁有冤情?搞这么大阵仗。”
“谁在传令升堂?”
朱漆门内,官差肃立堂下。
公堂之上,牌匾上书“明慎清廉”,日光照射晃出刺眼的光,无人敢直视。
下面空荡荡一把太师椅。
姜明喝止差吏们交头接耳,心里不住地打鼓,令史不在,公子不知被他拐去哪里,连姜萋都在县令旧宅谈事,至今未归……
他有几个脑袋敢替令史和公子亲自上阵……
大门缓缓打开!
姜明喜色刚漫上脸,霎时间就黑如锅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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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得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