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辨差别的陶瓮摆满木架。
见商人们都围了过来,姬山月目光穿过人群,投向角落处蹙眉的流离。
催促声中,刀扇随便一点。
“就这个吧。”
商人们的视线集中在一个没甚特别之处的陶瓮上。
“就这个!”商首明了姬山月要诈败,好叫他蒙混过关,“我猜瓮中无粮……”
远处,流离眼风扫过二人,神色微冷。
他对门边一个看守点点头。
“三百斛。”姬山月扔了句。
三百斛粟米,足够县中人家过冬了。
倒抽气和惊呼接连响起,姬山月抬腿向正出神的流离走去。
“看什么呢?”
见那张脸瞬间褪去些血色,姬山月抬头,顺着流离的视线望过去。
门口仅剩的看守转身,消失在二人视野中。
远处空无一人,流离才微微松了口气,热而缓的吐息倏尔洒下,像是蛇缠上了耳廓。
姬山月在流离耳边轻声:“错过夕食了,你怪我吗?”
字音洒过处,染上一片绯红。
未见流离开口,姬山月收敛目光,却突然被转身面向他的人拽住。
流离嗔笑:“公子赢下三百斛粮补偿我,好不好?”
姬山月垂眼,半晌无言。
两人无声对视,县衙东方,袅袅炊烟腾空而起。
一只陶罐插在两人之间。
商首谄媚道:“公子,敲封泥吧。”
刀扇截住他的手,往后推了推,姬山月懒散笑道:“不把这一马车陶瓮都打开,怎么知道这瓮中粮原本盛了几何呢?”
“我猜这一马车粮三百斛。”
话锋如石子投湖,叫嚷声哗然骤起。
姬山月慢条斯理等了会儿,听见一个人道:“验粮也该由东家来验,公子既已输了,给了盘缠放我们走吧!”
铜符被高举在吵闹的商人们面前。
上铸“赈粟”二字。
姬山月收回手:“三百斛,都看清楚了没?”
商人们窃窃私语,那个人又叫道:“一斛都不少!东家要验便验。”
陶瓮接连打开。
“诸君行路,一日一瓮,一斗米足矣,”姬山月扫过商人们越来越差的脸色,接过流离递来的剑,“我要你们围过来,无非眼见为实。”
剑柄拍碎陶瓮,流出的粗砂洒了一地。
商首面颊颤抖,姬山月斜睨他一眼,扯下最后一罐陶瓮的绳索。
他正要揭封布,手倏然顿住。
余光中,几道紧随粮车的视线尤为刺眼。
商人们在叫骂高呼,盖过大门外兵刃磨擦衣料的簌簌响。
姬山月唇角勾起。
倏然揭开封布。
满当当的粗砂暴露在商人们眼前。
大门外爆发出一片愤慨的高呼。
流离愣了下,倏尔抬眼,就见门大敞的粮仓外,挤满围观的相邻。
姜明松开手掌,慢慢将刀推回刀鞘,扮作山匪同行的差吏们接连没入人群。
绕过粮车,姬山月等相邻们安静下来,轻声开口:“还剩二百斛,既然各户都听命前来,自行按人口领粮吧。”
人群瞬间沸腾。
流离瞳孔微缩,一时哑然,望着兴高采烈的相邻们领粮登籍。
良久失笑,姬山月当真赢下了他最想要的。
他的眼神滑过姬山月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从眉眼到鼻峰,夕阳给他镀上一层暖色。
姬山月似有所觉,转头望回去,眼中笑意揉碎余晖。
耳边响起一连串叮铃哐啷的声响。
车板被撞翻在地,姬山月穿过商人们,拦下对商首愤怒出手的商人,“行商贪墨,当由商队补全损失。”
“粮被吞了多少?”
商首:“两百斛……粮草出府,市承取了三成,到郡中,郡守取了三成,到县中又……”
空气瞬间凝滞,商人们无声看向姬山月。
此等数目,按律是要他们命的。
“两百斛不是小数目。”姬山月喃喃,唤人问过,方得知常平仓废置已久,如今是姜氏的买卖之地。
转身对上商人们的视线,姬山月道:“你们可愿入我麾下,负责西边官道的粮草转运?”
若能攀附王室,前账自然一笔勾销。
商人们跪了一地,
流离立在商人们身后,欲言又止的神色正巧落入姬山月眼底。
“阿离觉得,如何?”姬山月随口问道,见看守回来,示意他把商首拖下去。
“离领命……”流离顿住,迎着一阵风倏尔绽开笑,“我哪懂这些呀。”
满树丹桂哗然抖落,淋上流离猎猎红衫。
姬山月抬手正要去拂他肩头落桂——
袍角突然被攥住。
“官道?”商首膝盖一软,往回爬了两步,“公子莫不是得了臆症,这官道是姜氏的。”
看守适时出声:“已经按公子吩咐,将官道献给军市,明日将军亲自派人来驻守。”
“还有一事,”看守眉间阴翳,“姜氏派人来了。”
马鸣破风,木轮与青铜摩擦声滚滚而来。
彩绘雕漆的车架仿佛从云间冲出,四匹高头大马迎头奔来。
霎时,流离心沉到谷底。
四马驾车,诸侯礼制……宗主,亲自来了。
蓦然察觉身旁人安静了许久,流离正欲侧头打量,发顶突然多了份重量。
黑纱翩然,遮在眼前,趁得姬山月眼睛愈发如墨。
沉沉望来时,仿佛一湖深不见底的水。
姬山月给他披上了幂篱。
“商人赌的彩头是你,”隔着一层纱,姬山月低语,“想来那姜氏是个好色的。”
凑得太近,唇似有若无推开薄纱,风微微晃动。
流离的思绪凝固刹那。
“别让他看见了。”姬山月身侧,常平仓差吏们点燃火把鱼贯而出。
日头西沉,寒月东升。
朱唇轻颤,流离按捺下心绪,往姬山月身侧靠了靠,隐在他身后。
“大泽令史,见过君上。”姬山月拱手,两侧皆垂首,不敢妄动。
车架停在常平仓前,一道瘦高的影子投落在车帷上,被火光映得歪歪扭扭。
“何必多礼,”来人温和笑道,“若在王畿,我还得尊称令史一声公子呢。”
姬山月神色一动,温声改口:“叔父。”
“听闻有人替我姜氏收归了商路,”来人厉声笑道,“我替君上前来,看看是怎样的人物。”
“不成想,竟是公子啊。”
接过火把,姬山月靠近车舆,影子投到花纹上,朱砂、青碧色彩倏然黯淡,火光摇曳下形同鬼魅。
“姜氏称臣百年,叔父舍弃身家投奔姜氏不过二载……”
他极轻的叹息穿透车帷:“如今怎么糊涂了?”
来人似是被戳到痛处,良久未再开口。
“姜氏要的人,叔父可寻着了?”姬山月正色,“离得越近,识人越清,叔父久居郡中……”
夜风猛地刮过,吹灭他手中火把。
姬山月轻叹一声,索性丢了竹棍,拱手低下身相拜:“若县衙出手,晚辈当尽心竭力。”
来人思虑片刻,令人取来姜氏粮仓的铜符,交还姬山月。
车驾离开前,车舆传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若秋收前,未能寻得县令,这位置该由你补上。”
长风复又吹起幂篱,流离嗅到一阵兰香,惊觉这是姬山月沾染了他发尾的香气。
姬山月转身向他走来。
风忽而止了,幂篱遮住那一点莹白的下颔。
“回家吧。”
牵起流离走到墙边时,姬山月被桂花枝撞得倏然一顿,脑海中,那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我的公子”……
姬山月自言自语:“我的美妾?”
回神时,人已经被流离拍开二尺之外,撞上桂树,脊骨火辣辣的痛楚传来。
漫天簌簌桂花倾落。
他的长剑横在胸前,剑身倒映流离眼中的寒意。
流离另外一只手中握着剑鞘,挑开幂篱,露出那张绝色的脸。
姬山月突然明白了颜如舜华的意思。
“叔父忌惮我,又要我寻少宗主,”姬山月撑着树干,寻了个看得过去的姿势倚靠,“要寻吗?”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现在覆上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覆着薄茧,似要把他的心脏攥在手中。
“寻他做甚。”流离掌心不轻不重按上去,感受手中跳跃的温度。
“一个人掌管县衙,不好玩吗?”
“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啊。”
姬山月抽出他虚握的剑鞘,抵在二人间轻推,拉开距离。
趁其不备,收剑入鞘。
顺势握住人持剑的手腕,姬山月拂掉流离肩头落下的桂花。
香气互相沾染,可就不好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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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