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小姐”撞碎了河滩上的沉寂。
彭珠扑回去,蹲下身,把徐小姐从冰凉的荒土里捞起来。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探她鼻息。
气还在,极浅极弱,像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风。
她低头看徐小姐的脸。嘴唇灰白,干裂起皮,嘴角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眼窝陷下去,颧骨支出来。手脚冰凉,指尖发紫。
饿的。
从徐府出来这一路,徐小姐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包袱里带的是干粮,粗面饼子,硬得硌牙。彭珠吃得下,徐小姐咽不下去。她是官家小姐,从小吃的都是细米白面,哪里嚼得动这种东西。她只能喝水,偶尔路上摘到几个野果,啃几口。从出府到现在,一口肉都没沾过。彭珠把干粮都吃了,徐小姐就靠着那点水和野果,硬撑了一路。加上连日赶路,撑不住倒下去,不奇怪。
她把人往树根旁挪了挪,靠稳。夜风从河面卷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反手去解包袱,从里头摸出一件旧衣裳,裹在徐小姐身上。衣裳也薄,但总比没有强。她自己身上就只剩一件单薄的衣衫,夜风一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手背上裂着几道细口子,是白天赶路时被枯草划的。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用力搓了搓,指头还是凉的。
河滩上的夜是活的。风吹过枯草,沙沙沙地响,一阵紧一阵松。远处河面有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扑腾两下,又静了。再远处,山影黑沉沉地压着天边,什么都看不清。彭珠缩在树根底下,耳朵一直竖着。这几个月逃亡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听风辨动静。风从哪个方向来,草响得急不急,是野物还是人,她心里都有一本账。方才那一声狗叫,虽然再没响第二声,但她后脖颈的汗毛到现在还立着。
火堆那边,男人从烤鱼上撕下一小块肉,低头挑刺。火光只照出他半边侧脸和肩膀的轮廓,另半边全隐在暗处。他挑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拈,挑出来的细骨随手丢进河水里。挑好了,他把那一小份嫩肉放进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起身走到河边,弯腰舀了半碗河水,回来架在火上。
彭珠远远看着。
那条鱼,从头到尾都是男人在弄。撕肉、挑刺、舀水、架火,全是他。女丐只蹲在火边拨柴,连鱼都没碰一下。男人把剩下的鱼递给女丐,女丐才接过去吃。
这碗汤,女丐做不了主。得求那个男人。
火堆那边,汤水慢慢热起来,先是碗边冒起细小的气泡,然后中间也开始翻动,咕嘟咕嘟响。
彭珠又探了探徐小姐的鼻息。气还是弱,但进出还算匀。她把徐小姐的手放好,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火堆走过去。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心里在过话:她方才求女丐被拒了,这回求男人。男人话少,动作稳,不一定心软,但至少肯听人把话说完。她得让他听完。
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了扫四周。河滩开阔,没有遮挡。左侧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枯草。右侧是河。身后是她们来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如果这时候有追兵从后面摸上来,她连跑的地方都没有。但徐小姐等不了了。
这几个月,她背着徐小姐走了多少路,她数不清了。从周府翻墙出来那晚,她背着她跑过三条巷子;后来过河,水没到腰,她背着人蹚过去,上岸时腿都软了;再后来翻山,她一步一滑,摔了三回,膝盖上的痂现在还没掉。她累,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走到火堆前,停下。汤还没开,碗里的水刚冒细泡。
女丐横着枯枝挡在身前。彭珠没看女丐,看那个男人。他在火堆边站着,半边身子被火光照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骨粗,下颌挂着淡淡的青茬。发丝上不断有水珠滴落,身上的短褐粗旧且带着潮气。
她看不清他的脸。火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另一半隐在沉沉夜色里。距离隔得远,夜色又重,他脸上有没有疤、长什么样,全都看不清。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从河里上来的、比她高出许多的年轻男人。可这人撕肉挑刺、架火煮汤,一举一动都沉稳有度,不像寻常山野流民。彭珠心里认定,此人气质不俗,当得起一声公子。
彭珠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往泥土上一屈,半跪在地,微微躬身,压低声音恳切地求道:
“这位公子,求您行行好。我家小姐已经饿昏过去,命悬一线。不知这碗鱼汤,可否施舍于她?我身上还带着银子,愿意以此相换。”
说完她垂着头,等着。
膝盖底下是冰冷的泥地,硌得慌。她跪着,脊背却直。求人不丢脸,活不下去才丢脸。这个道理她从小在外公身边就懂了。
男人没说话。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汤滚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让汤多滚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碗端下来,搁在石块上。
热气散开,汤面不再翻腾。
男人拿起碗,放在地上,推过来。
彭珠抬起眼,看见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停在离她膝盖不远的地方。碗里的鱼汤温温的,还冒着一点热气。肉末沉在碗底,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俯下身,轻轻搁在他身前的泥土地面上。随即深深伏身下拜:“多谢公子施以援手,大恩不敢忘怀。”
那男人没有应声,只退回了原处坐下。
彭珠取过包袱里的旧布垫住碗身,双手捧起鱼汤,快步退回到树根旁。
她蹲下来,把碗搁在膝头。碗壁滚烫,隔着旧布都烫手。她没有立刻喂,把碗放在膝上,先探了探徐小姐的鼻息。气还是弱,但进出匀。
火堆那边,男人盘膝坐下了,闭着眼,呼吸很慢。女丐低头舔着碗里的鱼骨残渣,一根骨头翻来覆去舔了又舔。
彭珠守着徐小姐,把碗搁在膝头,等。
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汤面不再翻腾,油花凝成薄薄一层。她伸手碰了碰碗壁,还温着,但不烫手了。
她低头看徐小姐的脸,心里在数。从她把碗捧回来到现在,火堆那边添了两回柴,男人动都没动。河滩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流和风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远。
彭珠浑身一紧。
她立刻把碗放下,一手按住徐小姐的肩,一手摸向包袱里的小刀。刀柄冰凉,硌在掌心。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她侧耳听。狗叫声没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枯草折断的细响。没有人声,没有马蹄。
她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那狗叫没有再响,才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可能是野狗,可能是远处的村子。但她不敢赌。她把徐小姐往树根后侧挪了挪,用自己身子挡住风口,又把包袱压在徐小姐手边。
火堆那边,男人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女丐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舔骨头。
彭珠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死寂,她才重新端起碗,含了一小口在嘴里。
温的,不烫。她这才低下头,一只手轻轻掰开徐小姐的嘴,把汤一点一点灌进去。
徐小姐的喉头微微一动,咽下去了。
彭珠往后撤了撤,拿衣袖擦干净小姐嘴角,又灌一口,再灌。一口,两口,三口,碗里的鱼汤一点一点喂完。她喂得很慢,每喂一口就停下来看一看徐小姐的反应。
一碗鱼汤见了底。
彭珠放下空碗,探了探徐小姐的鼻息。比方才稳了些。脸上那层灰白里,极淡极淡地透出一丝血色,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但徐小姐的眼皮依旧紧闭,呼吸还是浅的,人没有醒。一碗汤只是吊住了一口气,离缓过来还差得远。
她把徐小姐重新靠稳在树根上,端起空碗,起身朝火堆走去。
女乞丐还埋着头舔碗里的鱼骨残渣,见她过来,当即停下。彭珠没有多说什么,把碗轻轻搁回原处,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彭珠转身回到徐小姐身边。
篝火边上,那名男子已经盘膝坐了下来,双目闭合,双手搁在膝上,呼吸很慢。彭珠远远看着,心里想,这人也在练那个。她自己也瞎琢磨过几口气,压得住咳嗽,可跟这人比,差得远。
地上那块自己刚刚放下的碎银,他一动也没有碰。
那一堆啃过、舔过的鱼骨,便就这样留在粗陶碗里面,原封不动搁在火堆旁边。
彭珠收回目光,拢好小姐身上那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挨着树根,也闭上眼歇息。
可她睡不着。
那男人为什么肯把鱼汤推过来?碎银他为什么不拿?他是什么人?她想不明白。但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徐小姐的身子。一碗鱼汤,只能顶一时。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停,得继续往北。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得的东西。张婶教过她认野菜,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能填肚子。她也翻过药方册子,上面有柴胡、当归、白芍,可她只认得字,对不上野地里的草。她救不了病,只能找吃的。
她越想越清醒。风从河面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肩膀。她把那件旧衣裳给了徐小姐,自己身上就只剩一件单薄的衣衫。半夜里她冻醒过两回,冷得牙关打颤,只能缩成一团,把徐小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那只手还是凉的,指节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
她太累了,几次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又几次被冻醒。每一次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徐小姐的鼻息。直到确认那一丝微弱的气还在,她才敢再闭上眼。
逃了这么久,她最怕的不是累,不是饿。她最怕的是天亮之后回头一看,身后那条路尽头,出现一队人,骑着马,举着火把,朝她这边追过来。这个念头每回冒出来,她都要好一会儿才能压下去。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听见马蹄,没看见火光,没事。
一夜缓缓流逝。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大亮,彭珠醒过来的时候,那一堆篝火早已燃尽熄灭。河滩之上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的身影。
而那只粗陶碗还留在原地,碗里面就盛着昨夜那一堆鱼骨。那块她搁下的碎银,依旧原封不动留在泥土上,并没有被拿走。
彭珠坐在冰凉的河滩泥土上,先把那块没有被取走的碎银收回到自己怀里。她站起来,双腿因为受冻和蜷缩,僵得发麻。
她先没急着生火。她低头看昨夜那两个人待过的地方。泥滩上原本留着脚印,但河滩边潮气重,经过一整夜的河风和露水浸润,那点脚印早糊了,只剩浅浅几道痕迹,根本看不出走向。
她不再纠结,蹲下来,拿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余灰重新燃起一小堆火,把那一碗鱼骨直接架上去,添上河水慢慢熬煮。
熬了许久,碗里的汤水渐渐熬出一层薄薄的胶质。她依旧耐心一口一口喂给徐小姐。过了一阵,徐小姐的眼皮轻轻颤动,终于掀开了一条细缝。
“玥…… 丫头……”
嗓音沙哑干涩。彭珠连忙俯下身,凑近应答:“小姐,我在这里。”
徐小姐定定看着她,似乎想要笑一笑,身子却虚弱无力。一只手从衣衫底下伸出来,轻轻抓住彭珠的手腕,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别…… 别哭。”
彭珠并没有落泪。反手握住小姐冰凉的手,轻声回道:“我不哭。小姐不要再费神说话,再歇一会儿吧。”
徐小姐又阖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彭珠将放凉的鱼骨汤搁在膝头,又把那只粗陶碗用旧布裹好,塞进包袱里。她抬眼向着北方远眺。一重又一重灰蒙蒙的山峦连绵伸展,望不到尽头。
她心里清楚,徐小姐的身子撑不了多久。再找不到吃的,再歇不下来,饿也能把人饿死。但她不敢走大路,不敢进镇子,不敢让人看见徐小姐的脸。她只能往北,走野路,碰运气。
她背起徐小姐。徐小姐轻得像一捆干透的柴禾,嶙峋的肩骨硌在她背上,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河滩。火堆的灰烬还在,碗底的鱼骨还在。她收回目光,迈开脚步,一路向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