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房外,在三人语无伦次的喊冤声中,张大宽请示,“您看先审哪一个?”
沈知予面无表情道:“不急,先去崖上看看。”
花石崖最陡峭的地方长满了苔藓,周围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并不茂密。沈知予在附近查看了一圈,发现如果李小莲当时真逃到这里,确实很容易被人找到。
从半山坡开始,脚印就变得凌乱,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看得出跟着上山的村民不少。这些脚印一直延伸到离崖顶三丈远的地方才停下,从苔藓被踩踏的深浅来看,村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
再往前看,先是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比其它脚印都小一圈,可以确认是李小莲的。那时她慌不择路,东一脚西一脚,走得杂乱,中间还摔了一跤,苔藓蹭到了身上——这一点,从她那身染血的衣服上提取到的苔藓绿色印记可以对上。
这串脚印后面,是三组男人的大脚印。沈知予一路观察到四组脚印重合的地方,那里更加混乱,可以想见当时双方一定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脚印叠在一起,有深有浅。
张大宽一直跟在后面,这时忍不住说:“这里脚印太乱了,确实分辨不出是不是真有人推了李小莲。”
沈知予无奈地点点头。大铭朝没有现代的检测技术,她的推理也只能到此为止。
“但有一点可以证实——至少跳崖之前的事,李小莲没有说谎。”沈知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说,人什么时候最困?”
“啊?”张大宽不明白沈巡检怎么突然换了话题,愣了三秒才答,“自然是丑时。”
沈知予在心里换算成现代时间,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个时候人体温最低,大脑反应迟钝,困倦压过心智,人很难稳住心神,容易崩溃,也容易吐露实情。
这是熬审的手段。
“那就丑时把那三个人提来问话。”
为此,沈知予提前回了后宅养精蓄锐,一直睡到子时三刻才起来,就着小葱吃了一碗面,然后精神抖擞地进了前堂。
张大宽领着几个弓兵已经早早等在那里。
沈知予坐在上首,发出第一道指令:“将人提到堂上来。”
“巡检,先提哪一个?”
“你们去拘人时,谁最刺头?”
“李福旺!”
张大宽一挥手,带着两个弓兵出去了。没一会儿,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子被押了上来。
他边走边打哈欠,到了油灯晃眼的前堂,看见上首坐着的是个白面书生,神色反倒彻底镇静下来:“老爷们,天还没亮呢,能不能等天亮再说?”
沈知予没有惊堂木,只好一掌拍在桌案上。“啪”的一声,堂下的人立刻噤了声。
百姓怕官,是这个时代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再胡搅蛮缠的人,上了公堂也得弱三分。
沈知予紧接着大声呵斥:“李福旺,你见官形容不整,视同藐视本官,拉下去,先打一百大板!”
“我没有!”听到要打板子,李福旺顿时变了脸色,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疯狂磕头:“我这是……这是睡懵了,求老爷开恩,求老爷开恩……”
张大宽等人也懵了——这才刚开始,什么都还没问,就要打板子?一百大板,那不得直接把人打死?
正愣神的时候,只听沈知予语气缓了几分:“哼,看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一百大板先欠着。不过接下来,我问什么你都得如实回答,否则再加一百大板。”
“是是是,小人一定说实话。”李福旺脸上再没了镇静之色。
哦,原来是下马威。张大宽这才明白过来。
李争由被她支去了县城,此时的问询笔录,只好沈知予亲自来。
“你们为何要一路追着李小莲上花石崖?”
李福旺理所当然道:“李小莲被贼人奸污,坏了枣木村的风水,得烧死。”
这话听得张大宽等人直皱眉。再怎么说那也是一条人命,没想到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如此轻巧。
沈知予:“李小莲是如何掉下去的?”
李福旺:“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沈知予:“最后接触她的人都有谁?”
李福旺目光闪了一下,“没有,没人接触她,就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沈知予:“李小莲逃跑是为了活命,她已经逃脱了,怎么会自己再跳崖?是不是你们逼迫她跳的崖?”
“不是,不是。”李福旺连连摆手,“大人明鉴,真是她自己跳的崖,我们没有逼她。”
沈知予:“李小莲跳崖时,你站在何处?”
李福旺:“三丈远处,我跟村长站在一起,村长可以作证的。”
沈知予:“李树根和李二牛站在何处?”
李福旺一愣,随即答:“自然也跟村长站在一处。”
沈知予:“这次上山,你们村里去了哪些人?”
李福旺:“一共十人。”
他掐着手指报人名,沈知予手下写的飞起。
记录罢,沈知予再问:“你们为何要去追李小莲?”
李福旺:“她被贼人奸污,按照我们村里的习俗,不贞洁之人要被烧死,不然容易坏了风水……是村长下的命令。”
沈知予:“李树根站在你的左侧还是右侧?”
李福旺下意识道:“左侧。”
沈知予:“这么说李二牛在你的右侧?”
李福旺:“是的。”
沈知予:“李小莲跳崖时你们隔了多远?”
李福旺:“三丈远。”
沈知予:“李二牛为什么要上前拉李小莲?是想阻止她跳崖还是想推她下去。”
李福旺:“他是想阻止……不对,他没有拉他。”
沈知予:“所以是李树根拉的她?”
李福旺:“……没有,没有人拉他。”
张大宽发现沈知予的语速越来越快。
沈知予:“李二牛站在你的左侧吗?”
李福旺:“是的。”
沈知予:“村长站在你什么方位?”
李福旺:“右侧。”
沈知予:“那李树根呢?你不是说李树根一直跟村长在一起吗?”
“……!”
李福旺有些慌:“我说错了。李树根不跟我们在一起,只有我跟李二牛跟村长站在一起。”
沈知予:“你右边站的是谁?”
李福旺:“李二牛。”
沈知予:“说谎,你不是说右边站的村长吗?你在替李二牛遮掩?”
李福旺更慌了:“没有,巡检老爷,真的没有遮掩。”
沈知予:“那你说,既然你与李树根都跟村长站在一起,那李二牛当时在什么地方?”
李福旺:“在……在……我不知道,我忘了,当时情况太过混乱。”
沈知予眼神变得凌厉:“你刚才分明说你与李二牛跟村长站在一起,怎么又说忘了?不是遮掩是什么?李福旺,我看分明就是你推得李小莲下崖,刚才说的没一句实话。来人,拉下去打二百大板,打死不论!”
分明是带着寒气的半夜,李福旺脸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淌,“冤枉啊,不是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推她!”
沈知予:“李二牛和李树根到底有没有接触过李小莲?”她刻意提高音量,“李福旺,想清楚再回答,你只有一次机会,要是再胡言乱语,你的性命——”
沈知予没有说完,但是足以让对方打个冷战。
纠结片刻,李福旺终于开口:“是……是李二牛和李树根……”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说道:“他们是想上去把人拉回来的,可是当时李小莲反抗太大,这才失手让她掉了下去。巡检老爷明鉴,他们真的没有推她。”
沈知予脸色稍缓:“你仔细说说,当时李二牛和李树根与李小莲所站方位。”
根据李福旺供述,李二牛与李树根都站在李小莲侧后方,前者在左,后者在右。这个说辞倒是与崖上其中两组脚印对的上。可还有一组……
沈知予出人意料的突然收了手,命令张大宽将人带回拘房。
“李福旺关进去后,你们在外面等一刻钟,再去提剩下两人,那两人提出来后,立刻进去让李福旺在这份笔录上按手印。”
张大宽一脸佩服的应“是”,又问:“可要再跟李福旺确认一番笔录上的供词。”
沈知予脸上显出一丝笑意,“按程序办即可。”
亲眼看看李福旺被带走,李二牛和李树根再也睡不着了。两人六神无主的等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两人赶紧扑到门口去看,只见李福旺被人押了回来,走进门时竟形容虚脱,满头大汗,嘴唇甚至还微微抖着。
弓兵老爷们将人送回来,什么也没说,锁上门就走了。
两人围在李福旺跟前,连声问:“福旺哥,他们找你干啥?”
“是啊,是不是问什么话了?你咋说的?”
李福旺自打进来,就抖抖索索爬到墙根前蹲下,不敢正眼看二人,听着二人发问,只一味的沉默回避。
李二牛问急了,不禁道:“是不是问你烧死李小莲的事情了?你咋说的?说话呀!”
李树根道:“这不是没烧死吗?再说了,这是村长下的令,跟我们有啥关系,凭啥只抓我们啊?”
张大宽站在一墙之隔的外面,将里面动静尽收耳里,等一刻钟一到,朝两名弓兵一挥手,“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