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听清是李争由的声音,连忙去院里开门。门一打开,只见外面站着的三个人,除了李争由,还有傍晚见过的一个弓头和一个弓兵,三人打着火把,一脸焦急。
“出了何事?”
李争由禀道:“关卡那边,从山上跌下来一个人。”
沈知予神色一凝,“怎么回事?”
李争由是被弓头催着来报信的,今日并不是他值班,事情到底如何,他也说不清,只好看向弓头。
弓头叫张大宽,立刻道:“情况紧急,沈巡检,咱们路上说。”
沈知予略一思索,就要跟着三人出门,院里早已听了半晌的葛氏闻声叫道:“阿予,咋回事啊?”
“娘,关卡那边有些事要处理,你跟花儿早点睡,门锁紧,我回来了会敲门的。”
沈知予交代完,就匆匆出了门。
来到关卡前,几个值守的弓兵本是围了一圈,此时迅速让出通道。
沈知予走近前,只见一个血红刺啦的人躺在地上,看发型穿着,是个女人,此时却毫无意识。
沈知予上前探她脖颈动脉,脉搏跳动异常微弱,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附近可有医馆?”
“没有,不过,三里外的大田村倒是有一个赤脚大夫。”张大宽答道。
“来两个强壮的,背上人,去大田村。”沈知予当机立断,“再派一个腿脚利索的,提前去大田村报信。”
“是!”
一阵兵荒马乱后,张大宽在前面打着火把照明,浑身是血的女子被一个弓兵背着,沈知予亲自陪着去大田村。
李争由则被他留下来收拾烂摊子。
据张大宽汇报,这女子应该是枣木村人,之前青川县闹采花大盗,县里好几个女子都遭了毒手,听说最后一个受害人正是枣木村一名孤女。
孤女失了清白,没人撑腰,族人要将她活活烧死,孤女趁人不备,逃脱上了花石崖,宁愿跳崖也不愿被抓回去。
族人一路追在后面,孤女从崖上跳下来不久,枣木村人就赶到了关卡前,不顾人生死就要将人要回去。
李争由正是枣木村人,留他处理的烂摊子便是要稳住那些族人。
沈知予走的气血翻飞,叹一句:“倒是个烈性子。采花贼抓住了吗?”
张大宽摇头,“县里下了令,捕快全城搜查,巡检司设卡拿人,布告至今还在关卡前贴着呢,我们私下琢磨着这人要么是逃窜到邻县去了,要么直接窜到深山里去了。”
一行人到了大田村,年过六旬的赤脚大夫已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正袖着手等在村口打瞌睡。
大夫叫田济世,听张大宽说巡检老爷亲自来了,连忙就要跪下磕头,沈知予眼疾手快一把拉起来,道:“老伯,赶紧看看病人吧。”
田济世只瞧了一眼,就“嘶”了一声,“咋流了这么多血?”
“崖上跌下来的。”张大宽道。
“先背到我家去,注意不可颠簸。”
到了他家,田济世指挥着将孤女移到炕头,让闲杂人等退出去,喊了小女儿进去帮忙查看伤势。
半晌出来,道:“应该是落崖时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倒是没有伤到肺腑,但也因此导致右腿和右胳膊多处骨折,老朽已用木板将伤处固定,只是要治还需有药,可我这里……”田济世为难的一摊手。
他家徒四壁,哪里有药。
沈知予立刻道:“您老只管开药方,药我派人去抓。”
田济世得了保证,才安心开药方去了。张大宽却为难道:“沈巡检,司里经费早就没有了,怕是没钱抓药啊。”
沈知予闻言一愣,“没有经费?县衙这个月没有拨下款来吗?”
“县衙无钱,司署里的经费已欠了半年有余,就连属下们的工食银也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了。”说着,话锋一转,“若是您肯在县令老爷跟前说句话,想来克扣的银两很快就能发下来了,到时咱自然也有了抓药的钱。”
张大宽说完,悄悄逡巡沈知予的脸色,却见对方脸上毫无变化之色,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道了一句:“伤病不等人,”说着,竟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先去抓药救人吧。”
张大宽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巡检老爷竟还有一副菩萨心肠,掩饰着脸上的失落,接过铜钱,垂头丧气的走了。
天亮之际,姑娘喝了药,脉象已经平稳。沈知予思索该如何安置她,扔在大田村显然不可能,送回去,只怕会被族人拆骨入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带回司署再说。
于是从村里借来板车,交代田大夫每两日到司署出诊一次,便让弓兵拉回了巡检司。
回到巡检司,没想到枣木村族人竟还滞留在关卡前不肯罢休。李争由被缠的一个头两个大,见沈知予回来,连忙来告罪,说自己无能,要沈巡检亲自出面。
沈知予一夜没睡,又看见案头堆着一摞公文,实在没心思与无知村民缠斗,只好使出了杀手锏。
她交代李争由,“你去传我的话,县衙令巡检司捉拿采花大盗……这贼人叫什么来着?”
“樊缺。”
“对,樊缺。枣木村那姑娘与贼人接触过,很有可能看见过对方的样子,现如今她既是受害人,也是证人,本官要将她留下帮忙捉拿贼人,若有无知刁民胆敢阻拦,便是那贼人同伙,你等立刻拿人下狱,重刑审讯。”
李争由不禁面露震惊,“同伙?这怎么可能?他们……”
沈知予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怎么不可能?那樊缺犯案已久,每次都能精准摸到人家黄花大闺女的闺房中去,若无内应,才是奇事。更何况,据你所说,枣木村未婚姑娘足有十几人,为何那贼人偏就摸到一介孤女家中去了?”
李争由被问的眉头紧蹙,又惊闻上司问道:“拘房如今可有犯人?”
“并无犯人。”
“打扫出来,看有哪些不长眼的刁民想进去一日游,本官愿意成全他。”
李争由从司署出来,简直惊出了一声冷汗。只觉得上官今日威仪隆盛,无半点昨日初见时的平和,赶紧收起心里那一丝轻待,匆匆传话去了。
不出所料,不过一刻钟,就有弓兵来报,枣木村村民回去了。沈知予手中狼毫不停,面上也无多余表情,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处理完堆积公文,沈知予又去关卡巡视一圈,得知今日无事,弓头也领着巡山小组按时巡山去了,才放心回后宅补觉。
枣木村的姑娘是两日后醒来的,因受惊过度,情绪极不稳定。葛氏和花芫轮流照看了她多日,直到七日后,伤势恢复了些,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好歹能和人正常交流了。
沈知予既说了要让这姑娘帮忙捉拿贼人,便不是做样子。沈知予询问她关于受害当日情况时,便叫了李争由在一旁做笔录。
沈知予坐在距她三步远处,留出安全距离,道:“我是花石关巡检司巡检沈知予,这位是书吏李争由,现就二月初四夜,你被采花盗贼侵犯之事,对你进行询问,你要如实回答,听明白了没有?”
姑娘缩在葛氏怀里,目光下意识回避,声如蚊呐,“听明白了。”
沈知予:“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
姑娘:“我…我叫李小莲,今年十七,枣木村人,家中父母已经去世,如今只剩我一人。”
沈知予:“家中可有田产财物?”
姑娘摇头,“父亲去后,田产宅院便被大伯拿了去,我如今算是寄居在大伯家中。”
葛氏闻言,不由一怔,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沈知予。他们当初之所以铤而走险,何尝不是为了防着这一天。葛氏心里顿时对这姑娘生出无限同情,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紧了紧。
沈知予继续问:“说说二月初四的情况。”
李小莲浑身一颤,脸色变得煞白,似乎那日经历对她来说极为恐怖,身体抖着,迟迟开不了口。
葛氏连忙拍哄着安慰道:“不怕,不怕啊,你仔细将那日之事说出来,沈巡检可厉害了,一定能抓住那个畜生!”
“真……真的吗?”
“当然。”沈知予肯定的点头,“你越早说出来,贼人就能越早落网,不仅能为你自己讨回公道,还能避免其他无辜女孩儿遭殃。”
李小莲含着泪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轻声开了口。
“那日……我如往常一样,割草回来,喂了大伯家的牛和鸡,回到屋里,照例擦干净铜镜……那是阿娘留给我的嫁妆,我每日都擦……接着就熄灯睡了,半夜的时候……”
李小莲声音里带着颤音,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半夜的时候,我猛然感觉到有人摸我的脸,我从梦中吓醒,猛的往前推了一把,那人被我推得摔到了地上,应该是撞上了桌子,铜镜掉下来,碎在地上的声音让我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李小莲闭了闭眼睛,双手环紧自己,继续道:“那人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站起来就把我往床上压,我力气没他大,怎么推也推不开。他为了让我安静下来,就用镜子碎片抵在我脖子上,我想着都到了这一步,与其让贼人得逞,不如死了干净,于是就撞向了那铜镜碎片,紧接着后脑一懵,就没了知觉,等我……等我再醒来,就是大伯带着村里人来骂我伤风败俗,毁了枣木村的风水。”
“他们将我关起来,关了很久,族里一直在讨论对我的处置,直到那日,大伯终于放我出去,还给了我一碗热饭,是堂妹偷偷告诉我,村里决定要将我烧死。”
李小莲泣不成声,“我自然不能如他们的意,我不甘心!我怎么甘心?!”
沈知予问:“所以也是你堂妹偷偷放了你,你跑到了花石崖上?”
李小莲轻轻点头,“是。”
“从崖上掉下来,是你自己跳的,还是有人推你的?”
李争由奋笔疾书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沈知予。
李小莲道:“他们来抓我,我想着反正不过一死,跳崖总比落到他们手里好。可村里几个后生扑上来抓住了我,拉扯间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就滚了下去。”
李争由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沈知予接着问:“可看清了推你的人是谁?”
李小莲微微摇头,“当时太混乱,我没看清。”
沈知予又问:“扑上来抓你的都是谁?”
李小莲说了三个人的名字,沈知予看着李争由一一记上,拿起询问笔录,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之处。最后问一句:“以上你所讲,是否全部属实?本官提醒你,若是捏造谎言,刻意诬陷他人,你也会有牢狱之灾。”
李小莲哽咽道:“我说的全部属实。”
沈知予吩咐李争由:“再誊抄一份,一式两份让李姑娘按手印。”
又立刻让人传来张大宽,交代他:“根据受害人李小莲供述,她跳崖很有可能是被人推下来的,你带领一队人,速去枣木村将李树根、李二牛以及李福旺三人拘来问话。另外,我让你们找到李小莲落崖地点并封锁起来,这几日可有人出现在现场过?”
张大宽道:“按您的吩咐,我派了两个兄弟,日夜守着,并无人接近。”
“那就好,继续守好现场,我这就给县衙写申文,让县衙派人来查。”
张大宽拱手应“是”,匆匆按照交代办事去了。
葛氏带李小莲回了后宅,沈知予很快就写好了申文,将李争由支去县城呈报,交代他,“一定要跟县丞大人汇报清楚此事的严重性,到底是失手推人还是故意推人,还得捕快来查,等县衙派了捕快,你再跟着一块儿回来。”
李争由神色凝重的走了。
不过一个时辰,枣木村三人就被关进了巡检司的临时拘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