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桂香斋出来,阿枣捧着那只油纸包,一路走一路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姐姐,你真的要给我两块?”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说了给你肯定就给你啊。”沈锦鲤笑道,“不过你回去再吃,而且最好是一口气吃完。我们还要先煮一壶浓茶,吃完后再喝茶,算消消食。”
阿枣忍不住有点好笑,先吃两块这么贵的糕点,然后又喝浓茶帮助消化,这岂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骂人话“吃饱了撑的”。小小年纪的她也大概知道,跟着这个沈姐姐没错,这才多长时间,已经有了需要特意“消食”的机会。
沈锦鲤回头看了一眼桂香斋的招牌,铺面体面,伙计殷勤,点心做得也漂亮,难怪能卖八文一块。可八文一块的点心,和一百五十文一匹的细布一样,都不是穷苦人家能天天惦记的东西。
她低下头琢磨:穷苦姑娘们做的,本就是些利薄又可替代的活计,挤在同一个低处,互相抢那一点碎银子。而自己想做的,从来就不是也挤进去分这一杯羹。
她想让她们也能做出值钱的东西。
欠着顾昭债的她是需要这样鼓励自己才能下决心高消费的:“走,我们去云来楼。”
阿枣愣了一下:“沈姐姐,那是永宁城最大的酒楼。”
“最大的酒楼才能给得起最高的工钱。”沈锦鲤说,“不知道最高处是什么样子,怎么知道该把春杏往哪儿送?”
云来楼坐落在城中心,三层高的朱漆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笑容殷勤的伙计。沈锦鲤带着阿枣进去,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和一碟招牌莲花酥,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
一壶粗茶二十文,一碟莲花酥四十五文。
阿枣心疼得直抽气,小声说:“都够一家人吃三天的肉和菜了。”她说的是穷人家的活法。
“这叫必须要有的成本。”沈锦鲤压低声音,“坐好了,眼睛放亮些。”
大堂里客人不多,后厨的门帘却时不时被掀开。
沈锦鲤坐在这个特意挑选的座位上,不断张望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摸清了后厨大致的分工。切菜的,掌勺的,传菜的分工合作,最外头的案台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正低头捏酥点。
那人手指粗短,动作却很灵活。面团在他掌心翻了几翻,便被捏成半开莲花的形状,边缘薄厚均匀,花瓣层层叠叠,漂亮得像真的一样。
阿枣顺着沈锦鲤的目光看了过去:“做得真好看。”
“嗯,速度也很快。”
门帘没有掀起来的时候,沈锦鲤拿起一块莲花酥,掰开看了看。酥皮层次分明,火候掌握得也好,只是内里的豆沙馅磨得不够细,糖放得极重,猪油也厚,稍凉一点便有些发腻。
这是宴席上用来撑场面的点心。
样子漂亮,名字也好听,味道在现代人沈锦鲤看来却不够精细。
沈锦鲤招手叫来伙计,笑着问:“小哥,你们这点心是谁做的?手艺真好。”
伙计立刻与有荣焉地眉开眼笑起来:“那还用说,那可是我们佟师傅做的!云来楼的头号点心师傅,城里多少老爷办寿宴,都点名要他做寿桃。等到了中秋节的时候您再看吧,排队买月饼的人能站满这条街呢。”
“那他一个月得拿不少工钱吧?”
“这个嘛……”伙计警惕起来,“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妹妹也会做点心,我想替她打听打听,这佟师傅收弟子吗?”
伙计一听,顿时笑了:“姑娘说笑呢?我们佟师傅眼界高,寻常人想拜他为师都排不上号。你妹妹是哪家铺子里出来的?从前跟过哪个师傅?”
“是在家里自己学着玩儿的。”沈锦鲤如实回答。
“家里学的可不成。”伙计摇头,“佟师傅那样的手艺,月银二两四钱呢,大户人家的姨娘月例都拿不到这个数。逢节还有赏钱,偶尔却不过情面,专程上门给达官贵人做一顿,车马费都能抵半个月的收入。旁人若不是正经拜师学过几年,哪进得了云来楼的门?还给佟师傅当徒弟,嘿嘿,我也想啊。”
二两四钱银子,那确实是一大笔钱了。沈锦鲤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桂香斋里一个寻常伙计,从早忙到晚,一个月不过五六百文。云来楼的点心师傅,却能拿到二两四钱银子,一个小铺子的掌柜都未必能拿到这个数。
她又问:“那普通学徒呢?”
“学徒就好说了,头三年只管吃住,没有工钱。第一年烧火揉面,第二年才能碰雕刻刀,第三年就看师父肯不肯教真本事了。真要学得好,说不定可以给佟师傅的徒弟打打下手。”伙计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后厨不收女人。姑娘若真替你妹妹打算,不如找户好人家,学规矩比学厨强。”
沈锦鲤笑了笑,这伙计又做不了主,便没同他争,还额外给了两文赏钱。
伙计高高兴兴地走了。
阿枣小声问:“沈姐姐,春杏姐姐想来这里是不是很难?”
“是挺难的。”沈锦鲤坦然道,“我们先看看春杏自己的手艺怎么样,不行的话我们另行开辟一个赛道好了。”
她望着后厨的方向,慢慢道:“云来楼要的是宴席点心,讲究气派,也需要师傅名气大能撑场面。春杏现在没有名气,又没有门路,硬闯进去的话也只能做最底下的杂活。我们试着找找别的路径,可能更省时间。”
“什么赛道?去参加比赛吗?我只见过考秀才,没见过考点心师傅的。”
“不是比赛,消费者会用脚投票的。我在想,要不要专门做给女人吃的点心。”沈锦鲤说,“分量小,不那么甜,样子精巧,适合喝茶聊天时吃。布庄的东家太太,酒楼的女宾,绣坊里攒了体己钱的女工,都可能买。”
阿枣听得眼睛发亮,顾不上那些没听过的名词“消费者”“用脚投票”等等,也许他们读了书的人说话是这样不太好懂的,她早已习惯不拘泥于名词,只问那些自己想都想不明白的道理:“这样也能卖钱吗?那从前怎么没人做?”
“因为从前没人想着要问问女人到底喜欢吃什么,又愿意花自己的钱去买什么。”沈锦鲤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云来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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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