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家离顾昭的小院不算远，她们顺路回去放下桂香斋的油纸包，再按照春杏母亲留的地址，去了春杏家。
春杏的母亲看到她们来了，连声请进去。春杏有些紧张，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慌，就像平常给你娘做点心那样。”沈锦鲤说，“今天我先看你做两样，一样是你最拿手的，一样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春杏深吸一口气，先做起枣泥酥来。
她没有花哨的动作，整体却显得干净利落。枣泥细腻，甜度也比桂香斋的要低不少，皮更是酥脆，一口咬下去簌簌掉渣。
沈锦鲤尝了一口，点头：“基本功不错。”
春杏眼睛亮了亮，又转身从柜子里端出一碟黄澄澄的小糕：“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南瓜不值钱，蒸熟压成泥，拌上米粉和桂花蜜，再一起蒸一遍。我觉得比枣泥糕清爽些，就是样子不好看。”
确实不大成型，这份南瓜糕切得大小不一，边缘也歪歪扭扭。
沈锦鲤尝了两口，南瓜的甜味清淡，桂花蜜用量少，只觉得香，口感绵软，仔细嚼还有一丝米香。看着远远不如云来楼的莲花酥精巧，却比那甜腻的馅料更有回味。
这是她今天吃过最好的味道，忙招呼阿枣也吃两块。
“这个好。”沈锦鲤赞道。
春杏其实对这个糕点的味道有信心，但没想到对方不嫌弃样子拙朴，有点感动：“真的？”
“那当然。样子难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这是在自己家手工作坊，条件有限，回头我们去买几个好看的模子都能解决。这个味道确实好，淡而有味，令人吃了还想吃。”沈锦鲤把碟子放下，“我本来想先看看你的水平再带你去酒楼问问的，但我现在有了更好的想法，我这两天去请个有经验的师傅到娘子帮来，等我找好了就来带你去我那，你跟师傅商量着来，到我那里也把你想的都做出来，我记录一下用料，再算算本钱。”
春杏怔怔地问：“去娘子帮做糕点给你们吃吗？”她听自己母亲说过，娘子帮是个不买卖丫头的“牙行”。
沈锦鲤笑得有点神秘：“不是，先等师傅考察过，我们计算好成本和利润再说。”
春杏母女俩都没听懂，春杏母亲半晌才道：“那……我们等你的消息？师傅觉得她好，就可以做这个拿工钱是吗？”
“嗯，”沈锦鲤不敢现在就描绘美好蓝图，“我觉得这款南瓜糕就很好。”她轻轻放下五十文钱。
离开春杏家时，日头已经西斜。
沈锦鲤没忘记正事，带着阿枣去了城西的顺通车马行。
车马行里停着七八辆大车，几个短工正往车上搬油布。王车夫见她们来了，忙把她们领到账房。
账房里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却从眼缝里透出一股审视。
“娘子帮的沈姑娘？”男人笑了笑，“鄙姓冯。你们还真来了。”
“冯掌柜。”沈锦鲤开门见山，“昨天王车夫提到这里有份活，我想来看看车马行的规矩。”
“就是个简单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冯掌柜抿了一口茶水，“我们想找两个妇人跟车队烧水做饭，三天六十文，还管吃。这样的好事，外头多的是人抢。”
“正因为是好事，我才上门来问问这契书要怎么写，”沈锦鲤取出纸张，“工钱是三天六十文每人，需要往返几次？一共多少天？路上住哪儿，万一出了事谁负责，都要写清楚。”
冯掌柜有点不耐烦：“你们女人家不懂跑车的路数，都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就地住下了，哪能写那么细？”
“不写细一点，这活我们就接不了。”
冯掌柜靠回椅背：“姑娘的意思是不做了？”
沈锦鲤没有答话，目光越过他，瞥见桌上压着几张送货单。最上面一张被砚台压住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黑色印记，像是“永昌”两个字。
她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道：“我得先看看你们的车和马。”
冯掌柜有些不耐烦，还是让王车夫带她出去。
车马行的骡马都挺精神的，车辕有点旧，新近才加固过。
沈锦鲤弯腰摸了摸一辆空车的车板，指腹蹭到一层极细的粉末。她捻了捻，放在鼻端闻了闻，确实是米的淡淡香气。
王车夫在旁边解释：“这是前一批送的，还没来得及扫干净。”
沈锦鲤闲闲开了口：“这些都是送往北边的？”
王车夫答道：“是啊，上回跟你说了的。”
“你们这是从哪家装的货啊？”沈锦鲤把目光转到王车夫的脸上。
王车夫眼神果然闪了一下：“就是寻常粮商。沈姑娘，我们就是来做事的，主家不让多问，我们也不敢问。”
沈锦鲤点点头，又绕到车队后头。
一辆空车的车轮上沾着泥，泥里还混着几粒碎米。车轴上缠着麻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先绕两圈，再从中间斜穿一次，勒得极紧。
当初那几个锁她进柴房的王老六侄子如果会打这种结，她也没那么快咬得断。
“沈姑娘看够了没有？”冯掌柜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讥嘲，“我不过是托你们找两个做饭洗衣的妇人，你们倒像是要买我的车马行。”
沈锦鲤直起身：“冯掌柜，这一趟究竟去什么地方？”
“到了自然知道。”
“雇工在出发前就有权知道。”
“雇工只要管做饭。”冯掌柜冷笑一声，“姑娘，你要是诚心做生意，明早把人带来。你要是不放心，这单就算了，我另找牙行。”
沈锦鲤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她当然想顺着“永昌”两个字问下去，更想知道这批粮食究竟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可理智告诉她，这里人多眼杂，冯掌柜又明显有了戒心，问得越多，越查不到真东西。
半晌，她答：“这单我暂时接不了。”
冯掌柜嗤笑：“就知道你们女人做事不干脆。”
“不是我做事不干脆，是你们不愿意写份详细的契书。”沈锦鲤语气平静，“冯掌柜，你不肯写目的地，不肯写沿途住宿的地方，也不肯写雇工在路上如果受欺负，如果受了伤，还有万一走失的话车马行如何担责。做事不干脆的人，是你。”
冯掌柜脸色一沉：“你敢败坏我们车马行的名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王车夫见势不对，赶紧打圆场：“掌柜的，沈姑娘也是谨慎。要不工钱再添一点？”
“就是这个价，还添什么！”冯掌柜一甩袖子，“既然不相信我们，那就别来。”
沈锦鲤也不纠缠，带着阿枣便出了车马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