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枣,你记住一件事。”沈锦鲤把笔放下,看着她,“凡是‘到时候有人接货’‘具体到哪儿不知道’的活,都要多问一句。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
阿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力记住。
到了下午,又来了两人。一个是布庄的东家太太,想找个梳头娘,每早去给她梳头,一个月三百文。另一个则是个老妇人,替她女儿来问,说自己的女儿春杏会做点心,能不能请这里帮忙找个茶楼的活。
沈锦鲤都一一记下。
送走老妇人之后,她坐在柜台后对阿枣说:“你看,今天一天,我们就有了四个需求。一个女账房,两个跟车的,一个梳头娘,一个点心师傅。”
阿枣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眼睛亮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出去找人来帮忙了?”
“对。”沈锦鲤说,“但我们先把需求弄清楚,再去找人,这叫精准匹配,你以后就知道了。”
回到古代,还有机会在窄缝里触摸到从前所学所用,沈锦鲤也有点唏嘘。
她站起来教阿枣:“你把这几个需求分一分类。吴老板娘要女账房,这是个长期活,要算账好,人品也得特别好。王车夫说车马行要跟车做饭,这是短工,要能吃苦,性子也要稳当,年纪大一点可能更好。布庄东家太太想要找个梳头娘,这是每天早上的活,要手巧,还得嘴严。点心师傅想去茶楼里做事,我们找机会请这姑娘来当面露一手,要是她能有本事翻出花来更好。”
阿枣一边听一边将会写的字写下来,剩下的或简笔画或默记在心里,听到“嘴严”两个字后明显停了一下,等沈锦鲤说完才问:“沈姐姐,梳头娘为什么要嘴严?”
“因为梳头的时候一般是早上,东家太太会跟自己的丈夫或者其他管事丫头聊天,总不能转头就传出去吧?”沈锦鲤说,“这个道理,以后你当了掌柜,也要跟底下的人讲清楚的。”
阿枣认真点头,把“嘴严”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沈锦鲤授课完毕,盯着登记簿上“车马行”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阿枣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小声问:“沈姐姐,怎么了?”
“这个跟车的活,我有点不放心。”沈锦鲤说,“两个女人跟着一帮男人走三天,路上住哪儿,会遇到什么人,我们一概不知道。万一出了事,谁替她出头?”
阿枣眨了眨眼:“那……不让她们去?”
“不让去,她们就没活干。”沈锦鲤说,“让去,又怕出事。我得想个法子,有个凭据。”
沈锦鲤想了一会,好不容易等到黄昏收铺,她没有直接回小院偏房,而是先去敲顾昭的书房门。
顾昭正坐在灯下看案卷,见她敲门,抬了抬眼:“进来吧,有事吗?”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沈锦鲤没有绕弯子,“娘子帮正给姑娘嫂子们介绍活呢,我想要有个备案制。每个用工的人家,在铺子里留一份契书,写上用工的活计、工钱、工期,还有吃住行怎么安排。然后你带我去县衙,当着官吏的面,三方登记,一式三份。这样人家不敢乱来,我这边也有个凭据。”
顾昭放下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没有这样的先例。”
“我知道没有。”沈锦鲤说,“所以才要你带我去。你到底是个王爷,再被贬,县衙里的官吏总不至于也来踩一脚。你肯出面的话,这个面子他们一定会给的。”
顾昭摇了摇头:“我是被贬的,就像你想的那样,人脉嘛确实可能还有一点,公开替你制订规则是做不到的。何况,如果我出面,就成了我替你担保。那些人家怕的也是我,不是娘子帮。将来我要是不在永宁了,你的铺子怎么办?”
沈锦鲤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顺口说一句“那你就一直帮我担保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顾昭说得对。靠山山会倒,她要做的是娘子帮,不是顾昭的附庸。
“那怎么办?”她问。
顾昭想了想:“县衙备案没有先例,但巡尉司管的就是民间斗殴、治安纠纷。你去巡尉司,找一个好说话的捕快,当着捕快的面把契书签了,请他做个见证。也不必提盖官印的事,就只写上‘某年某月某日,某捕见证’。一式三份,雇主一份,雇工一份,你那个什么娘子帮留一份。”
沈锦鲤不介意顾昭提到她的事业时没用敬语,而是“那个什么娘子帮”,她眼睛亮起来:“巡尉司就是本县的捕快衙门?”
那就是相当于现代的街道派出所吧?
“嗯。”顾昭说,“永宁县设巡尉司,有县尉一人,弓手数十。管的就是城中治安。”
“王爷,那你肯定恰巧认识巡尉司里好说话的捕快了?”沈锦鲤的声音甜了几分,做什么事不需要声色艺三项都齐全,人家肯帮这么大的忙,自己倒去给人家脸色看吗?沈锦鲤没有那么糊涂。
顾昭也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一丝怪异,他眼观鼻鼻观心,声音淡淡的:“明天上午,城西巡尉司门口,你自己去找一个姓周的捕快。你就说沈七请见,他自会见你的。”
沈锦鲤看着他垂下的眼睫,体会到他的不居功和不冒昧,心里感动,想端正态度认真道谢,又觉得一个“谢”字太轻。
她想了想,只说了一句:“这份人情,我记在账上。”
顾昭见她重新稳重起来,似乎甚是满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账上欠我的已经够多了。”
沈锦鲤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昭等她回房间,才走出小院,对等候的车夫说了句什么,车夫闻讯去往周捕快家中。
第二天上午,沈锦鲤带着阿枣去了城西巡尉司见世面。
路上也不忘宣教:“阿枣,吃喝玩乐不算见世面,去看不同的人怎么做事,怎么处理事情才是。消费端的事情没那么玄乎,生产端的事情才值得我们用心学习。”
阿枣未必听得懂一半,可是真能听进去,沈锦鲤也需要找这样一个可靠且信任自己的人来说说满腹的现代词汇。
阿枣是不喜欢说话的,她很放心。
巡尉司的院子不大,门口挂着“永宁县巡尉司”的木牌,里面有几个弓手模样的人进进出出。
沈锦鲤在门口站定,对守门的弓手说:“劳烦通传一声,沈七求见周捕快。”
弓手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了。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一身皂衣,腰间挂着铁尺,面相方正。
他一揖到地:“你就是沈七姑娘?”
沈锦鲤学着别人的样子还了一礼:“是我,是顾……顾大人让我来的。”她差点说漏了“王爷”两个字,想起顾昭如今的处境,硬生生改了口。
周捕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把她带到院子里的偏厅,让她坐下。
沈锦鲤从袖子里拿出连夜写好的契书模板,铺在桌上。
“周捕快,我开了一家铺子,替女子介绍活计。怕用工的人家事后不认账,也怕姑娘们去了受欺负。我想立个规矩:每介绍一份活,雇主、雇工、娘子帮三方签一份契书,写清楚活计、工钱、工期、吃住怎么安排。签的时候,请巡尉司做个见证。不用盖官印,只由您签一个‘周捕见证’四个字。”
周捕快拿起契书看了看。
他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地读,读完放下,只说了一句:“好。”
他不像一个寻常的武夫,沈锦鲤心中有数,古代文盲率很高,这个周捕快不愧是王爷的人。
她继续解释:“我这不是让您担责,就是立个凭据。将来万一出了事,有字为证,谁也别想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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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