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没有来得及检查阿枣新写的生字，甚至没有问她对那两块糕点的感受，二人一起挤在沈锦鲤的小床上胡乱睡了一个多更次，便着急忙慌地起床准备赶往娘子帮干活。
睡眼惺忪的她们走出偏房门的时候，一直在翻阅案卷的“富贵闲人”顾昭也并没有睡，只是多披了一件披风，玉立长身，正在小院内轻轻踱步。深更半夜，沈锦鲤生怕他要误会自己想让他送，急急忙忙拉起阿枣的手径直往外就走，只当没看见他。
阿枣想要打个招呼：“顾大人……”沈锦鲤已经扯着她出了小院的门。
拐过了几条巷子，沈锦鲤仍然听得见顾昭的脚步声，细心的阿枣早回头确认过了，小声对沈锦鲤说：“沈姐姐，顾大人一直在后面。”
沈锦鲤心头的那点火热完全是因为马上要赚到第一笔钱的欣喜，她满不在乎地回答：“哦。”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做饼前一定要记得用秤称好一切东西，连盐都不要忘记记录下来，这可是跟成本有关，务必也要提醒阿枣以后照做。
到了娘子帮时，天仍然黑着，沈锦鲤回身关好大门，便去灶间亮起了灯。
阿枣倒忍不住复又打开娘子帮的大门，眺望了一会儿才跑进灶间：“沈姐姐，顾大人回去了，我看不见他的灯笼了。”
沈锦鲤白了她一眼：“你快点来切姜，切细一点，热水好冲泡的。”
阿枣赶紧忙活起来，沈锦鲤则不断在旁边称量以及记录。
铺子里先前存下的粗面、咸菜以及豆子都还在，她一一过秤，在心里把成本算清楚，又细写下来。
随后，她俩接着把粗面和豆子倒进木盆里，加水揉匀，再分成大小相近的团子。阿枣负责烧火，沈锦鲤负责烙饼，两个人从凌晨忙到天色泛白，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九十六文的食材钱，加上柴火与盐的费用，再加上油纸包，一共一百三十六文。九个人吃三日，每人每日八文，总价二百一十六文，算下来能余八十文。
沈锦鲤把饼翻了个面，等两面都烙得金黄，才夹起来放进大竹篮子里。
阿枣蹲在灶膛前，拿袖子擦了擦汗，又伸手去添柴。她看着灶边摞起来的一叠饼子，忍不住笑道：“沈姐姐，咱们往后若能天天卖上这么多，就可以买点地做地主了，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光数钱。”
沈锦鲤瞧她一眼，笑道：“我才不想要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地主呢，我想做我喜欢的事情。”
她摊开刚算好的成本给阿枣看：“阿枣，这算是我们的第一单生意，你看啊，食材调料甚至柴火花了多少，我都记清楚了。等你认识的字多了后就你来记，一定要这样，咱们才能知道什么活值得接，什么活纯粹是赔本赚吆喝。”
阿枣点点头，这个沈姐姐写的字跟外面的字真不一样，还有一个竖起来的圆圈，特别有趣。
沈锦鲤点了一遍数，再将咸菜单独装在小包里，随后，又备下少许盐和姜片，方便车夫在路上冲些热汤喝。
阿枣看着她把一包包干粮码进竹篮，忍不住问：“沈姐姐，我们不会白忙这一夜吧？人家要是不要怎么办？”
“不会的，就算他们坚持不要，我们也增加了经验，下次遇到类似的跟车做饭的活计，即使对方愿意说清楚时间地点，我们也可以考虑用这种方式来节省时间和人力。”沈锦鲤很坚定，顺手把最后一个纸包放进去，“这回只是试供。往后若真要长期做，便得先问清楚人数、口味和路程。做买卖嘛，能提前问清的事，我们就别留到出了问题才补救。”
阿枣点点头，把篮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忍不住问：“若冯掌柜嫌贵还价的话，怎么办？”
“嫌贵我们就把成本列出来给他看，大家讲道理嘛。”沈锦鲤吹熄灶间里的灯，“实在谈不拢，我们就把东西带回来，上午支个摊，卖一半，我们自己吃一半，总不会浪费的。”
“嗯，也是的。”阿枣仍忍不住叹气，她生怕亏本。
“单次生意没谈成，不叫白忙。”沈锦鲤提起竹篮，态度很坚决，“真正不划算的，是为了把生意谈成，把自己该挣的铜钱全让出去。为了后续发展，一次两次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们要对自己的手艺、食材和定价有信心。”
阿枣听不太懂“后续发展”，可她隐约明白，沈锦鲤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两人出了娘子帮，一前一后往城西走。
天边刚透出一点青，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几个赶早集的妇人在菜摊前讨价还价。沈锦鲤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成本。若冯掌柜要压价，她当然也能让，只是让多少以及怎么让，都得有道理，免得以后坏了规矩。
尤其是，她自己知道这单生意最重要的地方还是可以协助查案。
到了顺通车马行门口，四辆大车已经套好了骡马。车夫们忙着搬货，麻袋垒得整整齐齐，麻绳勒进袋口，绷得像弓弦。王车夫一看见她们，立刻迎上来：“沈姑娘，你俩亲自来跟车？”他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惊讶，昨天他可是亲眼见到她二人跟冯掌柜是彻底谈崩，冯掌柜还嫌自己不能干，急急忙忙另找了两个妇人呢。
沈锦鲤笑着摇头，又朝院里看了一眼：“你们不说清楚地方，我们是不可能派人跟车的。对了，冯掌柜在吗？”
“在账房呢。”王车夫压低声音，“邱爷也来了。”
沈锦鲤敏感地察觉出这个邱爷才是“大领导”，她笑：“那我更得让他看看。”
她没急着把整篮干粮搬进去，只让阿枣取了那份样品，自己拿着去见冯掌柜。
冯掌柜站在柜台前，脸色比昨日还难看。他面前站着两个妇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背着包袱，像是刚从城里赶来。
年长的妇人正压着火气问话：“掌柜的，你只说去北边，北边究竟有多远？是当天能到，还是得在外头过夜？家里男人还等着我回话呢，总不能叫我连住在何处都不知道，就跟着车走吧？”
冯掌柜不耐烦地摆手：“跑车的人，哪有工夫事事交代？跟着走就是了，你都这把年纪了，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年轻妇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捏着包袱带子，小声道：“我家里人本就不放心我出来做活。若是连去哪里都说不清楚，回去怎么交代？再说，夜里住在什么地方，总得有个准话。”
“你们女人家就是麻烦！”冯掌柜沉下脸，“不就是做几顿饭，洗几件衣裳？哪来这么多话？”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年长那个叹了口气，将包袱往肩上一挎。“这活儿我们不接了。家里人若问起来，我连去哪儿都答不上来，谁敢放心？”
年轻妇人跟着点头，两人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锦鲤身边时，年长妇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篮，低声提醒道：“姑娘，你若也是来找活做的，可得问仔细些。掌柜只说往北走，别的都含含糊糊。咱们出门讨生活不容易，总不能叫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
沈锦鲤朝她点了点头：“多谢大嫂提醒，这种不清不楚的活我们也是不接的，就是来送个干粮。若你们还想在城里找活，可以去娘子帮看看。洗衣做饭的活计都有，要是会别的更好，工钱和地点都会事先说清楚的，免得你们回去难以交代。”
两个妇人听见有地方能介绍城里的活计，神色稍缓，忙问了地址。沈锦鲤说得明白，还特意告诉她们，若家里人不放心，也可以陪着一起来问。两人道了谢，这才离开。
冯掌柜看着她们的背影，气得山羊胡直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顺手拐走我的人！”
“她们是自己不愿接这趟活，我总不能拦着。”沈锦鲤将竹篮放上桌，“再说，冯掌柜若真缺跟车做饭的人，把去处和大致行程说清楚，也不至于让人连家里都交代不了。”
“我找人自有我的法子，不劳你操心。”
沈锦鲤不再跟他争，轻轻把样品放到桌上：“这是一个人一日的分量。外头竹篮里，还有二十七份，够你们全车队吃三天了。请冯掌柜验货，若觉得满意，咱们写个供粮的契书；若不满意，我们原样带回去，分文不收。”
冯掌柜拆开油纸，看见里头分好的饼、豆子和咸菜，眼神微微动了动：“你倒是会打算盘。”
“人身安全肯定是最重要的，这个有保证的话，其他就好谈了。娘子帮是小本生意，我们也想财源广进，多结朋友。”
冯掌柜拈起一块饼，咬了一口。粗面掺了豆粉，不算好吃也不难吃，顶饱是没有问题的。他又尝了颗豆子，咸淡正好，不糊不硬。
“味道还成。”他放下饼，皮笑肉不笑地找茬，“就是价钱太贵。”
沈锦鲤展示真诚的时候到来了，她认认真真问道：“冯掌柜觉得哪里贵？”
冯掌柜本只当她是个十几岁姑娘，斗斗嘴，气走了完事，忽然见她一双清澈眼睛看向自己，言语又诚恳，反而不方便随口糊弄，在心里算了一下，才开了口：“九个人吃三日，就要二百一十六文。”
冯掌柜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我去外头买饼，六文钱也能买一大张，一样可以吃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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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