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在现代是一名HR，筛过成百上千份简历，她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的能力，也知道怎么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可那是招聘，不是拿人命试错。
HR经验再丰富，也不能保证两个无辜女人在路上不出事。
沈锦鲤轻声又坚定地回答：“我不能派人去。”
“那就别做。”顾昭道。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试探。
沈锦鲤反而抬起头：“你不想顺着这条线查？”
“想。”顾昭看着她，“但不应该用你铺子里的人去填。”
这话让沈锦鲤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他会顺水推舟，劝她接下这单，再从中设法套话，精明自利的人都会这样做。
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
沈锦鲤低下头，盯着那处墨迹：“你查过些什么？”
“我查过两次，那里确实早已没人了。附近村民只知道那里荒废多年，偶尔有车队经过，只当是过路。”顾昭顿了顿，“线索到了这里就断了。”
沈锦鲤细看地图，把顺通车马行的位置和那条北线在心里对了一遍。出城，过黑松岭，再往北，便接近旧漕仓。
如果车队只是普通运粮，为什么不能说目的地？如果永昌粮号早已关门，为什么送货单上还有它的印记？如果只是寻常商货，车辕为什么加固得像是长期负重？
她心里越清楚，也越不敢轻举妄动。
“我白天已经直接回绝了冯掌柜。”她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车马行如果跟大案有关，那我就更不能把人送进去。”
顾昭也再次赞同她：“你是对的。”
“可我若彻底不接，这条线就断了。”沈锦鲤用食指轻轻点着册子，“顺通车马行主动找到娘子帮，说明他们需要人，至少眼下信得过娘子帮这个新地方。要是我回绝得太彻底，他们转头去找牙行，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昭看着她：“那你还能怎么做？”
“我的人不能去，饭倒是可以送。”沈锦鲤把白日里冒出来的念头慢慢理清，“冯掌柜要的是跟车做饭洗衣的妇人，无非是想让车队在路上省事。我可以改成由娘子帮做干粮和酱菜，按三天的量送到车马行，让他们带在路上吃。契书里只写买卖，除了工钱另外加上食材成本即可，不用写路线，他们也不用多心了。”
顾昭皱眉：“他们未必肯要。”
“不肯就再谈。”沈锦鲤说，“我打算先做三天的干粮送上门去，小赚一点即可，就当是打开市场了。我们的东西便宜又耐放，比他们自己准备起来省事，他们就未必拒绝。只要娘子帮的车日日出现在车马行，总有人会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车夫看着不像坏人，却也不敢多嘴。这样的人不能多问，得让他自己松口。”
顾昭看着她，片刻后道：“你倒会做生意。”
“且看是否能真的一石二鸟再夸我也来得及。”沈锦鲤笑笑，“就算查不到什么，车队供货也是正经生意。若能做得长久，那些会做饭却困在家里的人，也能多一条挣钱的门路。”
顾昭没有立刻说话。
晚风从枣树梢头吹过，灯光轻轻一晃，照见他眼底一点极淡的沉思。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慢。”他说，“车马行的人也未必肯同你说实话。”
“我知道。”沈锦鲤坦然道，“但慢也有慢的好处。常常见面闲聊，总要有点话说。哪辆车装的什么货，哪一队人是主力知道内情多，哪个人爱喝酒，哪个人爱抱怨，这些甚至都不需要专门去问，慢慢也能自己看出来。”
顾昭望着她，忽然道：“你只管做生意，不要主动去了解详细路线。”
误解自己送点心的心思可以，小看自己的工作能力不行，沈锦鲤反问道：“你怕我不谨慎，反而坏了你的事？”
“不是，我是怕你把自己绕进去。”顾昭这句话答得快而真诚。
沈锦鲤感受到了他的友善：“你放心，我有分寸。娘子帮刚开张，我还指着它发财呢，不会拿铺子去冒险的。”
顾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锦鲤。”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沈锦鲤一怔：“怎么？”
“若你觉得危险，立刻收手。”顾昭说，“这条线断了，以后还能再找别的机缘。如果你出了事，我还得再去找个像你这么善于观察的人来，也没那么容易。”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这点关心全然从查案角度出发来考虑，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
他认可自己的办事能力就够了，沈锦鲤合上小册子：“顾大人放心，我是有为之身，惜命得很。”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沈锦鲤借着这盏灯，重新翻开册子，把铺子里登记在册的东西一一细看，鸡蛋和面粉暂时用不着，之前存储的粗面、盐、豆干和咸菜都很实用，还有一些姜片。只要新鲜干净，符合食品卫生安全就可以，并不需要卖相好，横竖都是要切碎制成饼的。
她打算稍微躺一会儿就喊阿枣一起去娘子帮帮忙，两个人认认真真做一夜的饼，明天一早就送去顺通车马行，让冯掌柜尝过再说。
顾昭看着她册子上的字，忽然问：“你写的好些字都很奇怪，笔画怎么少了那么多，我连猜带蒙都不一定个个认识。”
废话，那是简体字，沈锦鲤暗暗好笑，不出声。
顾昭没等到答复，继续提问：“春杏这两个字你就没写错，这个做点心的姑娘手艺如何？”
“春杏？”沈锦鲤头也不抬，“她的基本功不错，自己琢磨出来的南瓜糕更好，就是样子粗糙，我找个老师傅来看看怎么改进就好了。”
“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看人是我的老本行。”沈锦鲤顺口道，“一个点心师傅能不能教出来，一个梳头娘值多少钱，一个车队到底要去哪里，里面的人谁才是知晓全流程的，都是有痕迹能判断的。做HR……嗯，看惯了人和事的人，眼睛毒一点很正常。”
“HR”两个字只轻轻打了个转，便已自行修正。
顾昭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追问，一个十六岁的村姑说“看人是她的老本行”，有意思，他眯起眼睛。
沈锦鲤列完单子，揉了揉手腕：“我进去了。”
顾昭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垂下眼，重新翻开案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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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