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扬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愣是找不出一条像样的皱纹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色西装裁剪合体，站在宴会厅入口处和人握手寒暄的时候，笑得春风满面，活脱脱一副成功人士模样。
他确实有理由高兴。
今晚这场宴会，G13区有头有脸的财团、政客、名流来了大半，他受邀而来，在其中游刃有余，岂不是也是自己身份的一种象征？
只是他没想到，半路上会遇见她。
“是你。”
刘扬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脸上，他记性想来很好，尤其是对上这么漂亮的女人。
上次见过她一面，当时聊得挺愉快，他那会喝了不少，兴致上头就把房卡给了出来，后来出了点事没去成，他还觉得有点可惜，没想到今晚在这儿碰上了。
不过，她身边这个女人……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峥乂身旁的人，这一扫不要紧，脸上的笑当即淡了几分。
那女人站在峥乂身侧，衣着不算张扬，可往那儿一站，气场便放了出来，看起来不好惹极了。
刘扬心里迅速过了几个念头，嘴上却已经先动了：“哟，这么快就榜上新人了？”
峥乂和舒白对视了一眼。
舒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手臂一紧，峥乂贴了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不说，脑袋还往她肩头一靠，开始激情热演：“姐姐，就是他，上次竟然敢欺负我！你快帮我教训他！”
舒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戏码弄得一愣。
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峥乂，那双圆溜溜的狗狗眼正冲她眨巴眨巴，忍着笑意，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就是他吗？乖，不委屈了，姐姐给你出气好不好？”
刘扬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试探着说这句话，本来是想看这个女人的反应，结果对方风轻云淡地就把话接了过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在这种场合，敢这么说的，要么是来头不小，要么是脑子不好，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是后者。
上次是峥乂收了他的房卡，两人郎有情妾有意的，论起来也不算他的错，可眼下峥乂抱上了新大腿，非要找他麻烦，他也没处说理去不是？
他又想了想，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于是，他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对着峥乂微欠了欠身：“上次是我不对，喝多了酒，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我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峥乂哼了一声，面上一点也不客气，立刻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扯着舒白的袖子晃了晃：“姐姐，你看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揭过去？也太没诚意了吧！”
舒白被她晃得没办法，抬眼看向刘扬，眉梢轻轻一挑，也不说什么话，就这么看着他。
刘扬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对方那张美丽的脸上锋芒毕现，虽然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可偏偏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样子，让他后颈更加发凉——这个女人似乎笃定自己吃定他了。
该死的，她到底什么来头？
不会是C9区派来抓捕他的吧？
不对，C9区的人不会这么嚣张。
刘扬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脸上的笑越发谦卑，手却悄悄摸上了腕表。解下来后，他双手捧着递到峥乂面前：“是我不对，给您赔个罪。这东西不值什么，您拿着玩，就当交个朋友。”
峥乂没接，偏头看了舒白一眼。
舒白扫了那块表一眼——小百万的东西，说摘就摘了，他倒也舍得。她笑了笑：“这么破费？”
“哪里哪里，”刘扬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峥乂这才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提溜了两圈，扭头对着舒白撇撇嘴：“姐姐，我可不稀罕他这破东西，我等着你给我买更好的呢~”
舒白被她这副狐假虎威的样子逗笑了，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好，给你买更好的，乖~”
刘扬已经没心情看她们在这儿**了。
他干笑了两声，说了句“二位慢聊，我先失陪”，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脸上的笑也早没了。
等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彻底看不见了，峥乂和舒白才把脸上的神色收敛干净，并肩站在原地，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最近G13区有什么大事吗？”舒白先开了口，目光还追着刘扬的背影，“他这么能忍，在等什么？”
峥乂想了想，不确定地说：“G13区的政府准备换届了？新首相会在近期投票选举产生？”
舒白微微眯了眯眼：“要这么说的话，办这场宴会的财团会长，背后八成也有自己支持的首相人选。刘扬今晚在这儿左右逢源，是想借这些人搭上首相候选人？可问题是他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自己成为这些财团甚至是新首相的座上宾？一个普通的高新集团高层？”
峥乂皱了皱眉：“我收到的线索显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C级任务目标，没有牵连什么特别重大案件，他能有什么筹码？”
舒白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看不止这么简单。晚上回去把线索重新捋一遍，再反馈上去看看。”
她又抬眼扫了扫宴会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语气淡了几分：“这事牵扯到他国政局，我们不宜介入太深。”
峥乂点头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刘扬消失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过舒白既然这么说了，就听舒白的吧。
两人正准备退场时，峥乂眼神一飘，忽然怔住。
宴会厅另一头，灯光最盛的地方，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女人正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跟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说着什么。
是艾琳娜。
而她面前那个女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深色礼服，五官锋利得有些咄咄逼人，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艾琳娜正说得眉飞色舞，那女人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别处，几乎把艾琳娜当成了空气。
直到最后，那女人似乎终于被缠得有些烦了，微微侧过头，对艾琳娜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峥乂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女人浅金色的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啧。
她心里默默为自己的好朋友点了一根蜡。
情场挫败啊。
*
“我艾琳娜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翻白眼！”
峥乂的出租房里，三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艾琳娜坐在正中间，痛心疾首地控诉着。
“我就是看她长得好看才上去搭讪的，不理我也就算了，还翻我白眼！翻我白眼！她怎么敢的！”
峥乂和舒白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正在破大防的艾琳娜，两人隔着这颗红棕色的脑袋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事情得从宴会上说起，艾琳娜情场失意，转头看见她俩也在，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非要一起回家，峥乂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推脱，人已经挽上她胳膊了。
等进了门，艾琳娜挽着两人往床上一坐，就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控诉——从“从小到大我就招人喜欢”，到“难道我不好看吗”，最后落脚在“她竟然敢翻我白眼”，越说越气，眼看就要掉眼泪了。
峥乂悄悄张了张嘴，对着舒白做了个口型：“安慰安慰她吧？”舒白眨了下眼，无声地回她：“你快安慰啊。”
峥乂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她也太没素质了吧，怎么能这样……要不换个人喜欢？喜欢你的人那么多，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我不！”
没想到这话反倒把艾琳娜的逆反心理激出来了，她下巴一扬：“我艾琳娜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我倒要看看，等我把她拿下了，她彻底爱上我的时候，会怎么给我做狗！到时候还敢不敢对我翻白眼！”
峥乂：“…………”
先不说艾琳娜有没有和人家恋爱的可能，就算恋爱了到底是谁做狗还不够一目了然吗？
舒白靠在床头，看着艾琳娜这副小孩脾气的样子，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峥乂。
果然，就像峥乂之前说的，艾琳娜家境优越出身很好，从小被人捧着长大，才有这种小公主似的骄傲，在感情里一点亏都不能吃。不过，小女孩吃吃爱情的苦，当作人生调味剂，也没什么关系啦。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出发去宴会之前，舒白就知道峥乂在那种场合吃不下什么东西，晚上回来肯定要饿，提前点了她最喜欢的那家披萨。
现在外卖送来，时间刚刚好。
“外卖到啦！先吃点东西吧！”
艾琳娜本来委屈巴巴地缩在床上，破防破到想哭，可到底小孩子心性，一闻到香味儿，蹭过来探头探脑地：“我也要吃。”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峥乂故意逗她。
“心情不好就不能吃东西啦？”艾琳娜理直气壮地伸手就去掀盒盖，“化悲愤为食欲，你懂不懂？”
“行行行，给你吃给你吃。”峥乂把披萨盒推到她面前，又拿了片最大的递给舒白。
舒白接过来刚想咬一口，目光落在披萨上——几颗小番茄红艳艳地点缀在饼面上，圆滚滚的，看着倒挺新鲜，可她不爱吃这玩意儿。
她皱了皱眉，飞快地瞟了一眼峥乂，见对方正低头拆可乐，便不动声色地捏起小番茄，放到了峥乂的披萨上。
峥乂拆完可乐一看，自己披萨上凭空多出几颗红艳艳的小番茄，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舒白。
舒白若无其事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峥乂明白了，但她也没声张，抬眼飞快扫了一眼艾琳娜，她爱干净，正慢条斯理地戴一次性手套，正毫无防备呢。
峥乂悄悄把那几颗小番茄一颗一颗挪到艾琳娜的披萨上，挪完往舒白身边挤了挤，两人肩并着肩，一脸若无其事。
艾琳娜拿起披萨，正准备啃时，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披萨，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人，一脸狐疑：“我怎么觉得我这片披萨上的小番茄比刚才多多了？”
“有吗？没有吧。”峥乂含糊不清地说。
舒白面不改色地道：“可能本来就有吧？”
艾琳娜狐疑地又看了看手里的披萨，翻过来倒过去地瞧了两遍，到底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便低头继续啃。
峥乂和舒白交换了个眼神，嘿嘿。
吃着吃着，艾琳娜看着对面两个肩挨着肩、一个递可乐一个顺手接过去喝的人，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心的羡慕：“原来峥乂你一直过的是这种日子啊，怪不得这么黏你老婆，喝醉了都念叨着要老婆。”
峥乂点点头，咽下嘴里的披萨，一本正经地说：“对啊，我就是很黏我老婆，如果你不在的话，我还能靠在老婆怀里吃、躺在她大腿上吃，坐在她身上吃呢，那我会更幸福呢。”
艾琳娜：“…………”
她扭头看向舒白：“舒姐姐，你看她！”
舒白喝了一口可乐，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她也没说错，她想怎么吃，都可以。”
艾琳娜噎了一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披萨往盒子里一摔：“狗情侣！我最讨厌你们了！我再也不要跟你们俩一起玩了！”
峥乂嘿嘿一笑，非但没收敛，还故意往舒白身上靠了靠，脑袋往她肩头一搁，冲艾琳娜挑了挑眉。
“峥乂你找死！”
艾琳娜气得伸手就要打她，峥乂连滚带爬地往床里躲，两个人绕着单人床闹成一团，枕头都挤掉地上了。
舒白手里拿着半片披萨，看着她俩大打出手，正犹豫着要不要拦一下时。
隔壁忽然传来争吵声。
三人同时停了动作。
是之前那对男女，她们吵架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传过来，好像还吵得挺厉害，中间还夹着什么声响，听着像是桌椅翻倒在地上了。
艾琳娜看了眼墙壁，又看向峥乂：“你这房子隔音也太差了吧？早点换房子吧。”
舒白也点头：“是该换了。”
峥乂挠了挠头，说：“隔壁住的女生跟我们一个学校，人很安静，平时几乎没什么动静，估计是小情侣吵架，吵两句就过去了吧？”
艾琳娜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三个人以为吵一会就消停了的时候，隔壁的吵架声非但没变小，反而越来越激烈，到了最后，竟然隐隐约约传出了女生的哭泣声。
舒白最先放下了披萨。
艾琳娜和峥乂也坐不住了，两人几乎同时起身。舒白想起之前见过隔壁那个女生——身形娇小，长相柔弱，如果真的被欺负……
三个人一起冲到隔壁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之后，门才开了一条缝。
那个娇小的女生站在门后，没有完全把门打开，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先开了口：“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对不起，我会小声一点……”
峥乂看了一眼她身后，房间里面灯没全开，有个人影站在暗处，看不清脸。
她又看了舒白和艾琳娜一眼，开口说道：“你好，我们就住在隔壁，刚才发现家里好像进贼了，丢了点东西。这栋公寓可能不太安全，我们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会上门来查看。”
艾琳娜立刻会意，接上话：“你住在隔壁，说不定也遭贼了。等会儿警察来了会挨家挨户盘查，你先检查一下家里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丢什么。”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似乎听懂了什么，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们提醒。”
艾琳娜往门缝里瞟了一眼，又补了一句：“等会儿警察来了，有什么发现都要跟警察说哦，可别让贼跑了！”
那女生又点了点头，再次道谢，才把门关上了。
三个人回到房间，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过了没多久，隔壁的门再次打开，一阵脚步声出来，随后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一眼。
“好了，”峥乂把已经有些凉了的披萨往中间推了推，招呼道，“继续吃披萨吧。”
“那个女生……没事吧？”
“应该没事了吧？”峥乂拿起一片披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们去打听打听她什么情况？”
舒白看着这两个小孩刚才一唱一和地替人解了围，这会儿还惦记着明天去打听打听情况，心里不免感慨，到底是长大了。
不过，她拿起可乐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与隔壁相邻的墙壁上，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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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美杜莎》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