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城堡东侧的小门被敲响，惊动了门旁的守卫。
他拉开小窗向外看去，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正站在门口。
“是我，艾丽。”
守卫看清她的脸，才打开门把她放进来。
艾丽道了声谢，便快步往罗塞莉亚的寝宫赶去。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草地凝聚的露水打湿了艾丽的裙摆。
穿过花园，走过长廊，她喘着粗气在罗塞莉亚寝宫面前站定。
塔里莎裹着件旧毯子靠在墙边打盹。急促的脚步声把她惊醒，她猛地抬起头，看见艾丽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喘气。
“哎呀，艾丽你可算回来了！”塔里莎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不知道——”到嘴边的话生生在嘴里又绕了一圈，硬是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艾丽喘匀了气，见塔里莎欲言又止，心里的焦急又增添几分。
“怎么了？你快说呀！”艾丽焦急地催促她。
塔里莎松开握着艾丽胳膊的手，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缩了缩脖子，她放轻声音说道：“你还是自己去问殿下吧。殿下的命令，我不敢多嘴。”
艾丽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再多问，快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
罗塞莉亚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页。
她听见动静向门口看去，艾丽正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艾丽，我已经醒了。”
艾丽回过身，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小心变成了不安。
“殿下，您……怎么起这么早？还有，门口怎么多了那么多巡逻的骑士？”
罗塞莉亚合上书，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昨晚的事，还顺利吗？”
“顺利。”艾丽先解下披风挂在门旁，才走到罗塞莉亚面前。
她将那张被攥得发皱的情报递给罗塞莉亚，开口问道：“殿下，我不在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吗？我见塔里莎有些紧张。”
罗塞莉亚展开纸条，随口回道：“是我吩咐的。昨晚的刺杀，不能传。”
“刺、刺杀！”艾丽惊得差点跳起来。
“您没有受伤吧，殿下！天呐，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能泰然自若地在这里坐着！皇帝陛下知道了吗？刺客有没有抓住？您……”
“好了好了，艾丽。我没事，不用这么大反应。”
“您让我怎么能平静！这可是威胁您性命的事啊！”艾丽眼眶泛红，泪珠打湿了睫毛。
“我的艾丽，不用这么紧张。我好好的不是吗？”罗塞莉亚看着眼前急的直掉眼泪的姑娘，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艾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泪水在上面留下一道痕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罗塞莉亚。
“情报！殿下，是莱昂哈特！天父在上，弗里斯克的人在下午就查到了。但我被他们耽搁这么久才拿回情报！”
艾丽看着罗塞莉亚，刚擦干的泪水又在眼里打转。
“如果我早些拿到情报，您可能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艾丽的语气里全是自责。
“不是你的错，艾丽。”罗塞莉亚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把手上的书塞回去。“弗里斯克向来谨慎，况且我与他们谈不上什么交情。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你做的很好，至少这份情报让我证实了我的猜想——昨日我在他面前亮了底牌，他就只剩两条路：现在杀了我，或者等我坐上王座。他选了前者。”
罗塞莉亚走回来，看着艾丽由衷地说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必自责。既然选了这条路，明枪暗箭是无法避免的。我总不能一直活得像朵温室里的花。”
“就当这次刺杀是一场历练吧。”
艾丽用力吸吸鼻子，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殿下，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吃早饭，然后去给父亲请安。”
罗塞莉亚笑了笑，替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在那之前，艾丽。去洗把脸，换身舒适的衣服，然后休息。”
“可是殿下——”
“你奔波了一天，需要好好睡一觉。准备餐食这种小事交给塔里莎就好。快回你的房间去吧。”
艾丽看着罗塞莉亚态度强硬的目光，用帕子擦擦脸，一步三回头地拿上披风走了出去。
教堂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悠扬地回荡在塞拉菲纳城里。
已经是早课时间了。
罗塞莉亚快速地解决掉早餐。换上一条米白色的柔软长裙，由着侍女们打理她的头发。
塔里莎打开妆匣要为罗塞莉亚化妆，但罗塞莉亚摆手拒绝了。
不过片刻，她已经穿戴整齐，踏上了那条她走过千百遍的长廊。
依旧是那条路。只不过这一次，她恢复了以往的从容。
不紧不慢地走着，鞋底在石板上敲出轻而稳的节奏。
回廊两边的侍从纷纷退到墙边行礼，其中几个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她。
昨夜她动静不小，想来有不少人好奇发生了什么。不过罗塞莉亚没有管，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御书房外的侍卫远远看见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罗塞莉亚走近，抬手敲响书房的门。
“进。”
听见沉闷的回音，侍卫替罗塞莉亚拉开了门。
“父亲，晨安。”
罗塞莉亚在书桌前站定，行礼，问安，一如既往。
不同的是，今天书房里的每一扇窗的帘子都被束了起来，光线透进来格外明亮。
奥古斯都罕见地没有批阅呈文。他手里捧着一本厚书，正在翻阅。
“嗯。”奥古斯都翻过一页，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昨天晚上出什么事了？”
罗塞莉亚毫不意外皇帝知道这件事，她平静地回道：“是刺客，父亲。不是什么大问题，已经抓住了。”
“卡伦处理的？”
“是。我吩咐了兰纳德团长亲自审问。”
奥古斯都合上手中的书，抬头看着罗塞莉亚。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罗塞莉亚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奥古斯都把手里的书放回桌面。罗塞莉亚看见书封面印着金色的书名——《圣漠录》。
罗塞莉亚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本书。
奥古斯都抬手，指尖按在几份理好的文书上。
“今天你来批呈文。”
“我？”罗塞莉亚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父亲是让我看，还是批？”
奥古斯都挑挑眉，“我说的不够清楚？你来批阅，星辰小姐。”
“抱歉父亲，我只是有些惊讶。”
奥古斯都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示意罗塞莉亚坐到这把椅子上。
罗塞莉亚的心跳陡然加快，几乎要冲出胸腔。
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坐在这把椅子上。
黑檀木很凉，比她想象中更硬。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从背后按住。
这就是皇帝的权力吗？罗塞莉亚恍惚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从那种恍惚里醒过来了。
这不是真的权力。这只是一把椅子，真正的权力，是即便不坐在这里，也没人敢动你。
她抬头看向奥古斯都。
“我要从哪一份开始，父亲？”
奥古斯都没有立即回答，他绕到书桌侧边，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北境粮食供应。”
奥古斯都等罗塞莉亚把那本呈文展开，继续说道：“批错一个字，明天就有人饿肚子。所以看仔细些，想好再动笔。”
罗塞莉亚看向摊开的羊皮纸，逐字逐句地看着。但看完以后，她不由皱了皱眉。
她没有立刻拿起笔，而是抬头看向奥古斯都，“父亲，我有一些问题。”
奥古斯都坐在那里，手上又拿起了那本《圣漠录》，正慢慢翻着。他没有拒绝，只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北境虽然寒冷，但每年也能收一季粮食。况且那里的土地肥沃，耕地并不少，而且据我所知去年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灾。”
“但是这份呈文……”罗塞莉亚顿了顿，低头瞟了一眼羊皮纸，确认了什么，继续说道：“这份呈文上写的，却是北境的粮食产量连当地一半的人口都养不活。才刚三月，就闹这样大的饥荒，这不合理。”
“确实。”奥古斯都点头，视线从书上挪开，落到罗塞莉亚脸上，“但我派人去查过了，呈文上的内容属实。北境的确缺粮。”
“那里是莱昂哈特公爵的领地，他没有开放粮仓吗？”
“事实上，北境缺粮的事，这两年一直在往上递呈文。我找过他不止一次。”奥古斯都语气很淡，“但他给我的回答是，他也没有余粮。”
罗塞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北境去年的收成，如果按正常年景算，少说也能留出四成。就算他不肯动用储备，光这些粮也够撑到夏收。”
她抬头看向父亲：“他在用饥荒威胁您。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北境乱了，他的封地也要遭殃。”
奥古斯都轻点着《圣漠录》的书页，“你的推演没有错。”他的声音很淡，“可这两年，北境的粮车一直在往外走。走的还是往东那条道，直通维拉山脉，我的人追到关隘前，线就断了。”
“而且你也看到了，他的要求。”
“从国库拨款，买粮。”罗塞莉亚的声音里压着火，“他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领地上的油水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吗。”
“不止。”奥古斯都看着她，“你也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