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回头看了两个骑士一眼。他们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名已经站不起来的刺客，迅速退出门去。
卡伦依旧单膝跪地，等候罗塞莉亚发落。
“今晚的事，天亮之前不要声张。”她开口。
卡伦抬起头，看着罗塞莉亚，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殿下？”
“把人关进内廷地牢，你亲自看守。我要他活着。”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记得骑士团里有几个贵族出身的。小心监守自盗。”
卡伦愣了一瞬，随即低头：“是。”
罗塞莉亚走到那扇半开的窗前，背对着他。
“这件事，明早我会亲自报告父亲。骑士团的失职他会惩戒。”
她伸手，重重地拉上窗户，落锁。
“现在，去做你的事。”
卡伦起身，向罗塞莉亚行了一礼，随后迅速离去。
脚步声逐渐消散在走廊。
罗塞莉亚仍站在窗前。
她的手还按在窗锁上，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退后几步，走回到床边。
被子上还沾着血。
她看着那片暗红，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她紧了紧喉咙，忍住了。
“艾丽！”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侍女慌张地推门进来。
“殿、殿下，艾丽她、她不在。有事可以吩咐我。”是今晚守夜的塔里莎，明显被刚才的事和满眼的血吓住了
罗塞莉亚捏了捏眉心。
对了，艾丽被她派出去了。
“殿下，您是否有受伤？需要我叫宫廷医生吗？”塔里莎小心地询问。
罗塞莉亚看着她，语气放缓道：“不，我没受伤，这是刺客的血。帮我去打些温水来好吗，我想清洗一下。”
塔里莎立马退出去准备。
罗塞莉亚靠坐在床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她想着艾丽，也不知道那丫头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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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又长又窄，从宫门外的长街一直伸向城东。
艾丽把披风裹紧了些，夜风从街巷深处吹出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烤面包房冷却后的一丝焦香。
她走得快，脚步轻而急促，像一只在屋顶之间穿行的猫。
月亮已经升高了，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跟着她一路前行。
她已经在外面耗了一整个下午。
中午出宫时，罗塞莉亚只给了她一个地址，和一句暗号。
照着地址找到旧钟巷那家花铺，一个壮实的男人正在搬货。看见她来，扫了一眼，不等她开口就冷冷丢下一句：“晚上有雨，别走主街。”
艾丽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回宫，但也不敢在一条街上来回晃。所以她沿着城东的河岸走了三趟，又在主街鱼市后面的茶摊上点了壶茶，坐到黄昏。
天擦黑时，才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着：老磨坊西侧第三扇门。
她去了，但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挂着锁。
她上前敲了敲，没人应。
她不敢轻易动作，于是只能等。
等到巡夜人换过了两轮，门才从里面开了道缝，带动外面的锁链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这实在令人着急，但又无可奈何。弗里斯克家的人做事小心谨慎，他们太知道怎么把一次见面拖成一场耐心的较量了。
“今夜星光璀璨。”
“一枚生鸡蛋。”艾丽立马接上。
毫无意义的对话，任凭外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下句的暗号。
那道透光的缝隙消失了片刻，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门里抛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是个布包，有些沉。翻看了一下，一张纸条贴在包的下方。
纸上写了一个新地址。
艾丽伸手重新系紧快要散掉的披风，将那个布包抱紧，转身奔向纸条上的地址。
偶尔有巡夜人提着油灯从街角拐过来，她就侧身躲进墙影里，等那团黄光走远了再继续赶路。罗塞莉亚交代过，今天她办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拐过几条街，她终于看见了那盏灯。
一盏极旧的铜灯，挂在一扇更旧的木门旁。那门嵌在一条死巷的尽头，像被两边的灰墙挤成了一道窄口。
艾丽走上去，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安静了片刻。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老的眼睛从里面望出来。
“艾丽姑娘。”那声音像是砂石擦过石板，“你迟了。”
“路上躲了两次巡夜，东西也等到了。”她把布包递过去。
门开得更大了一些。一个披着灰袍的老者站在门后，鹰钩鼻，眼窝深陷，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里。
他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艾丽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老者没让她坐，也没寒暄。
径直走到一张旧桌后，从一堆散乱的羊皮纸里抽出一卷极薄的字条。
“殿下要查的那家人，今天有动作。”他把字条推过来，“午后第九时的钟响时，城堡西门开过一回，进了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
艾丽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心里无端一跳。
“没有徽记？”
“徽记是摘了，可马和车骗不了人。”老者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拉车的马是莱昂哈特家马厩出来的，北境的蹄铁，马臀上还有他们家的烙印。那车碾出来的双轮辙，也只有莱昂哈特家那种重型马车才压得出来。”
皇宫里，罗塞莉亚正把那件染血的睡裙慢慢褪下。温水已经端来了，热气在夜里散成白雾。
塔里莎沾湿帕子，轻轻擦拭罗塞莉亚身上的血污。
还有两个跟着来的侍女利落地将溅上血的床单和被褥撤下，换上干净的。
速度极快地做完手上的事，她们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罗塞莉亚由着塔里莎动作，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半垂着，不知在看哪里。
直到塔里莎小声说了一句：“殿下，擦好了。”
罗塞莉亚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接过塔里莎递来的干净睡裙，慢慢穿上。
清水已经浑了。
“出去吧。”她说，“嘴都严些。”
塔里莎点点头，端起那盆血水退出去。
罗塞莉亚坐在床边，现在已是深夜。
静坐了一会，她听见外面巡逻骑士的脚步声比先前密了不少。
她猛的躺倒在床上，用胳膊遮住眼。
一声叹息回荡开来。
那群该死的家伙，就这么心急吗？
从今天早晨提出继承权到现在，连一天都不到。
又是摊牌，又是刺杀。可太刺激了点。
他们就这么怕她？怕到一天都等不了？
她伸手探到枕下，黑檀木柄的短匕已经被她擦干净了，重新放回原处。
指尖触到冰凉的柄，她笑出声来。
“父亲还认为我公主的身份不足以让你们忌惮，看来是他高估了你们的胆量啊。”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连带着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想让我知难而退吗？呵，我偏不。”
“最好在我成功之前杀了我。否则，我会亲手把你们贵族的骄傲和荣耀，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