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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苏绾辞这一生,所有偏执与执念,皆始于三年前的庆功宴。

暮春时节,京城暮云垂落,落英纷飞,满城皆是暖风熏人的富贵景致。

这一日,皇家于皇宫凝芳殿设庆功宴,犒劳大败北狄、凯旋归京的镇国将军苏家满门。

苏绾辞是第一次参加宴会,在此之前,她的十几年岁月,皆葬于黄沙漫天、朔风凛冽的漠北荒原。

她是镇国将军最娇宠的嫡幼女,却是京中贵女里最无名无分的一个。自小随父兄驻守边关,看的是戈壁落日,听的是战马嘶鸣,手上沾过风沙,身上染过霜雪,从未踏过一步锦绣京城。

直到数月前,父兄领兵大破北狄主力,平定漠北边境,圣心大悦,下旨召苏家全族回迁京城,世代承袭勋爵。

颠簸半月,车马入都,满目朱墙黛瓦、十里长街的繁华,是苏绾辞从未见过的人间盛景。

此次入宫赴宴,是她回京后的第一场盛宴。

在宴会前几日,母亲与嫂嫂满心欢喜,特意带她逛遍京城最负盛名的绸缎庄。那些产自江南的顶级云绸、软烟罗,触感细腻光滑,轻软如云、温润似水,全然不像漠北粗麻硬布、耐磨挡风的衣料,摸上去细腻得近乎温柔。

嫂嫂亲手为她挑了一袭月白流云软罗裙,料子通透光滑,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裙摆微动,便有流光暗涌,雅致又温柔。母亲又为她挽了温婉的流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褪去了她一身漠北的飒爽风霜,衬得她眉眼清丽,肤色是常年风沙养出的小麦色,眉眼干净澄澈,带着一丝未经俗世雕琢的懵懂纯粹。

苏绾辞对着铜镜,看着这身轻柔华贵的衣裙,心底又新鲜又局促。

她习惯了穿劲装戎服,习惯了策马风沙,这般柔软贴身的锦衣玉裙,于她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攥着裙摆,有些拘谨,却也乖乖跟着家人,踏入了金碧辉煌的凝芳殿。

殿内笙歌袅袅,酒香浮动,满室皆是出身顶级世家的王公贵女、侯府郎君。人人锦衣华裳,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一言一行皆是浸淫京城礼教多年的端庄贵气。

苏绾辞跟在侍女身后,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与这奢靡宴席格格不入的清冷疏朗。

她常年立于漠北寒风,脊背笔直如松,眉眼带着沙场养出的利落英气,哪怕身着软糯京裙,也压不住骨子里的坦荡凛冽。

可这份与众不同,落在自幼长于深宫侯府、眼高于顶的京城贵女眼中,便成了粗鄙土气。

起初只是几道若有似无、上下打量的打量目光,带着隐秘的轻蔑与玩味。

待苏家众人落座,苏绾辞独自立于殿角,尚未适应周遭氛围时,细碎的嘲讽窃语,便清清楚楚飘入了她耳中。

“这位便是苏家那位从漠北回来的嫡小姐?”

“看着倒是清秀,可这气度也太局促了些。想来是在荒蛮之地待久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

“你看她穿的这身衣裳,这不是今年春日宴上林小姐已经穿过的样式吗?你看她黑的和黑炭一样,真是鹦鹉学舌,东施效颦。”

“也是可怜,十几岁都在戈壁吹风沙,怕是连宫中的规矩礼仪,都一窍不通吧。”

“镇国将军战功赫赫,偏偏家中嫡女养得这般粗陋,对比京中诸位贵女,简直是云泥之别。”

几声低语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苏绾辞尽数听见。

周遭几道娇俏的身影倚案而立,绫罗裙摆华美艳丽,妆容精致夺目,她们侧着头,眼尾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目光扫过苏绾辞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的眉眼,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在她们眼中,苏绾辞便是粗鄙蛮荒之地出来的野丫头,空有将军嫡女的身份,却无半分京城贵女的风雅端庄。

苏绾辞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柔软的裙摆。

她不卑不亢,未曾自卑怯懦,只是心底生出几分浅浅的茫然。耳边连绵不断的嘲讽讥笑萦绕不休,她垂眸静静凝望身上这身玲珑精致的江南云罗裙。料子温润光洁,一针一线皆是精工细作,价值不菲,当初嫂嫂与母亲买下它时,花销的银两格外庞大。

苏绾辞心中清清楚楚,这般一笔足以堆砌一身锦绣华服的巨款,若是换做漠北那边,便能接济无数常年风雪戍边的将士。可以为边关士卒添置御寒衣物,补足粮草物资,更能充裕抚恤银两,好好安顿那些沙场殒命、战死他乡的亡魂家属。

大漠朔风凛冽,万里黄沙荒芜,驻守北疆的儿郎日日以身护国,刀口舔血,一生清贫困苦。他们拿血肉身躯抵挡外敌,护住整片京城岁岁安稳,到头来半生颠沛,俸禄微薄,度日拮据。

可繁华京城内里,世家贵女不问家国风霜,奢靡度日,动辄便耗费重金购置绫罗脂粉,一身衣裙的价钱,便是边关数人整年的生计。

两相比照,落差刺骨。

她生来长于漠北,看惯将士疾苦,深知黄沙之下万般不易。此刻身着这般昂贵娇贵的锦衣,非但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满心惶恐局促,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

别人眼中光鲜漂亮的新衣,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份沉甸甸、无从心安的奢侈。

她守过漠北山河,随父兄看过千军万马,从不怕刀枪剑影,却从未应付过这般闺阁之中、绵里藏针的嘲讽鄙夷。

风沙磨砺出的傲骨,让她不屑争辩,可年少青涩,终究还是被这当众的嘲弄,衬得身形微微僵硬,耳尖悄悄浸出一点薄红,窘迫却不肯低头,依旧挺直肩背,透着一股倔强干净的韧劲。

就在她独自陷于这份落寞难堪之中,无从辩驳之时,一道清冷温润,风骨凛然的女声,缓缓划破殿内细碎的嗤语。

“诸位世家小姐,这般背后私议旁人,便是京城世家教出来的规矩吗?”

声音不高,温润如玉,却自带一股凛然贵气,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碎的窃语。

喧闹的角落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殿中繁花掩映的玉案旁,缓缓立起一道纤长身姿。

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烟雨青广袖罗裙,不绣繁花,不缀珠翠,一身极简素衣,却生生压过了满殿姹紫嫣红。她乌发如瀑,眉眼清雅绝尘,眸光澄澈淡然,周身气韵端庄自持,从容静谧,自带一身名门顶级贵女的风骨与格局。

是沈清晏。

当朝太子太傅沈砚之嫡长孙女,沈家百年唯一的掌上明珠。

沈家世代书香,累世公卿,根基深植朝野,底蕴无人能及。更有甚者,京中甚至流传一句谶语——得沈清晏者得天下。

她不仅仅是容貌冠绝京华、才情碾压众辈的第一贵女,更因沈家深厚底蕴、她自身通透卓绝的眼界格局,被朝野上下默认为最尊贵的世家女子。无数皇子宗室、世家嫡子,皆以能结识沈清晏为荣。

她立于那里,无需言语,便自带万众瞩目的荣光。

方才窃笑的一众贵女,见到是她开口,瞬间敛了所有笑意,脸上的轻蔑尽数褪去,纷纷垂首,面露局促惶恐。

无人敢与沈清晏置喙。

沈清晏目光淡淡扫过方才出言嘲讽的几人,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苏家世代忠良,苏将军与其家人驻守漠北十余年,浴血沙场、守卫国门,以血肉之躯护住京城万家安稳、诸位闺阁安乐。”

“苏小姐生于漠北、长于边关,随家族镇守山河,见过风雪疆场,守过家国安宁。比起诸位深居闺中、锦衣玉食,只会闲坐嘲人的娇贵,这份坦荡风骨,才是真正的尊贵。”

话音落定,她从容转过眸光,温柔落定在苏绾辞身上。

这一刻的对视,慢得如同殿外缓缓飘落的飞花,喧嚣尽数褪去,天地只余彼此。

苏绾辞怔怔抬眼,撞进一双极清极柔的眼眸里。

京中人人都说沈清晏清冷孤高,矜贵难近,似天上明月,遥不可及。可此刻近在咫尺的眼,没有半分疏离傲慢,澄澈如水,温雅如春风,干干净净盛着她一人。

暖黄殿灯落在沈清晏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睫尖轻颤,温柔无声。她眼尾弧度极淡极雅,瞳色清润,望着窘迫难堪的自己,无怜悯、无轻看,只有全然的坦荡、认可与怜惜。

苏绾辞半生见惯大漠长风、铁血刀戈,见惯的是男儿热血、沙场凛冽,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矜贵、通透温润的眉眼。

对方是高高在上、名动京华的世家明月,是人人仰望的沈清晏,却愿意俯身,为她这个初入京城、被人轻贱的漠北野丫头撑腰。

心头骤然一热,方才堵在胸口的难堪酸涩,被这一眼轻轻抚平。

她的眼是漠北风雪养出的清亮,干净凛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倔强,此刻却微微发怔,瞳孔轻轻映着沈清晏清雅绝尘的身影,一眼失神,寸寸沉沦。长睫微微颤动,方才强撑的冷硬尽数卸下,余下几分青涩、柔软与不知所措的悸动。

而沈清晏看着眼前的少女,亦微微顿了目光。

眼前人身姿如松,哪怕身处窘迫,脊背依旧挺拔不折。素衣清颜,不施粉黛,却有着京城娇养贵女全无的干净英气。眼底藏着风沙磨砺过的澄澈与刚烈,纯粹又坚韧,像一株在绝境长风里生生长开的寒枝,质朴却夺目,动人至极。

阅尽京华万千娇妍,她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坦荡的眉眼。

沈清晏素来淡然无波、不染外物的心底,轻轻漾开一丝极浅极柔的涟漪。眸底的清冷悄然融化几分,添了温柔暖意,静静凝望着她,目光绵长温和,带着无声的安抚与青睐。

满堂华灯璀璨,丝竹悦耳,宾客无声。

万千繁华、满堂锦绣,都成了二人对视的背景浮尘。

世间喧嚣远去,唯有眼底风月相逢。

片刻静谧,沈清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雅的浅笑意,温柔似水,轻轻颔首,无声示意她无需介怀。

那一笑,驱散了苏绾辞初入京华所有的惶恐与局促。

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那些方才趾高气扬的贵女,个个面色羞红,垂首不语,再不敢抬头打量苏绾辞半分。

风波顷刻消散。

这是她回京初见繁华,也是她初遇沈清晏。

彼时,她是初离风沙、懵懂青涩、被京闺排挤嘲笑的漠北归人;而沈清晏,是稳居京华之巅、风华绝代、无人敢轻辱的世家明月。

一眼相逢,一眼心安。

从此,黄沙归京,风月逢君,一念落怀,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