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五年,萧景衍登基已满五年。
历经五年蛰伏布局,帝王皇权彻底稳固,宗室隐患尽数清除,昔日扶持他上位的沈家,如今反倒成了他心头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家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朝堂上文官尽数以沈家马首是瞻。沈清晏的嫡兄沈怀舟身居丞相高位,总领文官,权倾朝野,声望甚至隐隐凌驾帝王之上。
更让萧景衍忌惮的是,皇后沈清晏诞育的嫡皇子萧子瑜,年仅四岁,聪慧早慧,品性端正,朝野上下百官推崇,是公认的唯一储君人选。
若是任由沈家继续发展,待嫡皇子长大,大靖江山,迟早会被沈家彻底把持。
文臣势大,储君出自沈家;武将兵权被苏家牢牢把控。
一文一武两大顶级世家,制衡皇权,分割江山。
凉薄多疑的帝王,从不会容忍任何威胁皇权的存在。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根发芽,直至吞噬一切。
自登基以来,萧景衍开始暗中布局,一步步瓦解沈家势力。他利用朝堂矛盾,挑拨文官内斗,暗中罢免沈家嫡系门生,安插自己的心腹官员,剪除沈家羽翼,步步蚕食,手段阴狠,不露痕迹。
元启五年,深秋。
秋风萧瑟,木叶凋零,寒意席卷整座紫禁城,也席卷了整个大靖朝堂。
一场蓄谋已久、酝酿半年的惊天风暴,骤然爆发。
早朝之上,数十位由萧景衍暗中培养、安插已久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当朝丞相沈怀舟,结党营私,把控朝堂,私收重税,豢养死士,勾结外邦,意图谋反。条条皆是诛九族的重罪。
同时,帝王当庭公示所谓铁证:伪造的通敌密信、收买的证人、篡改后的账簿,证据链完整,毫无破绽。
满朝文武哗然,大殿死寂无声。
所有身居高位的老臣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的臣子弹劾,这是帝王蓄谋已久的绝杀之局。萧景衍要的,从来不是惩戒几位沈家官员,而是彻底覆灭盘踞朝堂三百年的沈家,彻底拔除威胁皇权的最大隐患。
萧景衍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冰冷,眼底毫无半分温度,不给沈家任何辩解、自证清白的机会,当庭下旨:
“罪臣沈清尘,狼子野心,意图谋反,勾结外邦,祸乱朝纲。即日起,查抄沈家全族,宗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斩首示众;宗族女眷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旁系子嗣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仕。沈家历代先祖封号尽数褫夺,卷宗除名。”
圣旨落下,雷霆万钧,震动朝野,传遍大靖九州。
百年望族,书香世家,三代肱骨忠臣,一朝之间,大厦倾颓,灰飞烟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坤宁宫。
彼时沈清晏正陪着四岁的嫡皇子萧子瑜研习诗书,听闻噩耗的刹那,手中书卷骤然滑落地面。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刺骨,大脑一片空白。
谋逆?
她忠心报国、征战半生的父亲,正直磊落、为国为民的兄长,世代忠良的沈家,怎么会谋逆?
这是污蔑,是构陷,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她猛地抬头,眼底一贯的从容端庄尽数碎裂,褪去所有沉稳,只剩难以置信的颤抖:“不可能!我沈家世代忠良,绝无谋逆之心!”
铁证?
不过是帝王精心伪造的罪证,是他隐忍数年,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
父兄、祖母、宗族长辈、年幼族弟、无辜女眷。
数百朝夕相伴的亲人,支撑她半生底气与依仗的沈家,顷刻间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母后?母后您怎么了?”年幼的萧子瑜懵懂看着失态的母亲,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孩童软糯的呼唤,唤醒失神的沈清晏。
她低头看着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幼子,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几乎崩溃。
她执掌六宫,权衡利弊,步步谨慎,隐忍克制数年,以为那年轻的帝王终会看到她和沈家的鞠躬尽瘁,信那个她相伴数年的帝王,尚存半分情分,念及夫妻情分,念及沈家辅政之功,不会无端发难。可她忘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情分二字,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薄如蝉翼,不堪一击。她身居后位,尊贵无双,却连自己的至亲族人,都护不住分毫。
晚翠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娘娘……娘娘保重身体啊……”
同一时刻,长乐宫内。
苏绾辞收到密报的瞬间,周身温度骤降至冰点,艳丽眉眼覆上彻骨寒意,周身戾气肆虐,殿内宫人尽数跪地,不敢呼吸。
她早知晓萧景衍会对沈家下手,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心狠至此,直接定下谋反死罪,斩草除根,覆灭整个沈家,不留一丝生机。
“备辇,即刻前往坤宁宫。”苏绾辞压下心底滔天杀意,声音冰冷沙哑。
她要护住沈清晏,护住嫡皇子萧子瑜,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沈家抄家圣旨下达的同时,第二道冰冷无情的圣旨,径直送入坤宁宫。
内侍总管手捧明黄色圣旨,立于大殿中央,面无表情,朗声宣读:
“皇后沈氏清晏,出身罪臣宗族,包庇叛党至亲,识人不清,德不配位,无资格母仪天下。今废黜沈氏皇后尊号,撤除一切封号仪仗,迁出坤宁宫。念其诞育皇嗣,有功于皇家,免其死罪,贬入京郊静心寺,此生青灯古佛,与世隔绝,永世不得踏出古寺半步,永世不得觐见皇子,不得入皇城。钦此。”
废后。
短短两个字,宣判了沈清晏后位生涯的终结,斩断了她与皇城、与幼子、与世间所有繁华的所有联系。
昔日万众敬仰的中宫皇后,一夜之间,宗族覆灭,尊号尽废,从云端跌落泥沼,一无所有。
苏绾辞抵达坤宁宫之时,恰好撞见内侍总管宣读废后圣旨。
大殿之内,沈清晏一身素色常服,脊背挺直,静静伫立原地,没有哭闹,没有辩解,没有乞求。所有的光亮、希冀、执念,尽数湮灭,眼底只剩下死寂与荒芜。
短短两个时辰,天翻地覆,人生尽毁。
苏绾辞伫立殿门口,心脏像是被利刃生生撕裂,剧痛难忍。
她想要冲进去撕碎圣旨,想要质问萧景衍凉薄无情,想要不顾一切拦下所有伤害。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此刻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废后与沈家谋反一案之上。她若是此刻公然对抗圣旨,为罪臣之女、废后求情,等同于公然忤逆帝王,与皇权为敌。
届时不仅救不出沈清晏,还会连累整个苏家覆灭,最后连沈清晏与萧景瑜仅剩的一线生机,都会彻底葬送。
她只能隐忍。
将所有滔天恨意、戾气、不甘,尽数压在心底,默默承受。
来日,她定会百倍千倍,讨回所有血债。
内侍总管宣读完圣旨,躬身看向沈清晏:“沈氏,请移步。陛下已备好车马,即刻送您前往静心寺。”
沈清晏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繁华落尽的坤宁宫,最后定格在门口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杀意与痛苦的苏绾辞身上。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数无声。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又疲惫。
别冲动,不值得。暂且隐忍,平安为先。
苏绾辞指甲死死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刺骨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恨意。
片刻后,沈清晏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踏出居住五年的坤宁宫。
没有凤辇仪仗,没有宫人随行,没有锦衣华服。只有一辆简陋破旧的青布马车,孤零零停在宫门外。
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最终孤身一人,远赴深山古寺,余生青灯古佛,孤寂终老。
皇子萧子瑜被帝王下旨交由贤妃代为抚养,母子二人此生不得相见。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目送那道落寞孤寂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苏绾辞立于宫墙之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杀意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