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马上就申请。”罗文嘉解释，“这只是个提议，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住校是罗文嘉刚刚萌生的想法。走读虽然更自由，但也意味着需要更安全的家庭环境以及更自律的学习意识。他原本并不担心整日在外饮酒作乐的父亲会影响到自己，但是之前看见的那个陌生男人总让他有种不安的感受。
看着许恒面对自己的提议惶惶无措的眼神，罗文嘉叹了口气：“算了。”
“不，不是的。”许恒急忙说，“我想住校，但是我没有钱。”
在许恒磕磕绊绊的讲述里，罗文嘉大概明白了，他这个跟班不只是银行卡在姑姑手里，寒暑假还会出去做一些年龄限制没那么严格的兼职，赚的钱都交给了姑姑以抵偿那所学区房的房租。
虽然有些意外，但似乎在情理之中。
许恒和自己情况到底不同，寄人篱下时下意识回报以达到两清目的也无可厚非。
“你是一直住在姑姑家里吗？”、
许恒摇了摇头，边回忆边说：“以前在爷爷奶奶，叔叔，舅舅家里都住过，后面爷爷说我该上高中了，姑姑正好买了房，就让我过来上学了。”
罗文嘉点点头，没再继续深问。毕竟要得到一个人相对**的答案，很多时候需要做利益交换。
他没再问，许恒反倒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带着期待却又不好意思问。
“……”
罗文嘉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我是本地人，父母都对我挺好的，很重视我的教育。”
许恒眨眨眼，有些疑惑——他从这段话里面嗅到了谎言的味道——他的姑姑连表弟膝盖上磕破一块皮都会请一天假，上次罗文嘉磕到了头，还是坚持来上学，甚至没有家长接送。
他看见罗文嘉有些难过的神色，沉默了一瞬，明智地选择没有再问下去。
罗文嘉却因为他的问题整天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还是笑着面对来问题的同学，但讲题是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放学时也一味低头抬脚往前走，许恒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
“对不起……”心急之下，许恒抓住了他的手臂，在罗文嘉疑惑的眼神中低下头检讨，“我不应该，不应该问你的家事……”
“哔——”
电瓶车的喇叭声尖锐提醒站在路中间的两个高中生，毫不留情扰乱疑似煽情的氛围。罗文嘉扯着许恒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往边上让，目送电瓶车驶过两人远去。
被这么一打岔，罗文嘉有了心思回想刚刚许恒拉住他说了什么，一时有些失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无奈说：“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只是一时有些情绪低落，并不能怪任何人，非要找一个罪魁祸首，那只能是他自己。他没有控制好情绪才让人察觉到了端倪，反倒让更多人受到情绪影响。
许恒盯着他看了会，最后点点头，仍旧保持着拉住他手臂的动作。
看起来没信。
罗文嘉没有继续解释，仍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臂。
两人并行一段路，然后在岔路口分开。许恒依旧是目送了一段距离，才慢慢朝着姑姑家走去。
今天的姑姑家有些不同。许恒抬头，从楼下都能听见姑姑那层楼小孩的尖叫声，听起来是个比表弟年纪还小的孩子。他歪头想了会，一堆亲戚的年纪基本都相仿，生孩子的年纪也差不多，光是孩子的就有四个，实在猜不到可能是谁到访。
他走到房门口，听见里面更加吵闹的声音，是一个小孩的尖叫哭闹，伴随着表弟不满的抱怨，其中还有两家大人和稀泥的声音。
这种噪音在九点钟的夜晚格外刺耳，但是周围邻居皆没有替自己维权的意思——他们早在姑姑搬来的第一天就领教了她的厉害，再者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她也会强制自己儿子进入睡眠。
房子里的声音太吵，以至于许恒的第一次敲门完全被忽视，直到后面加大了力度才被不耐烦的亲戚打开门。
是一个长相有些圆润的中年女人，耳朵上带着明晃晃的金耳环。许恒盯着那对耳环想起来了，是他二叔的老婆。
他在这位二叔家里借住过一个月，那时候二婶刚嫁过来没多久，还没有孩子，不过那时候这位二婶就已经戴了这对金耳环，整天和男方亲戚明里暗里炫耀自己这幅陪嫁。
几年不见，这位二婶倒是胖了一些。
二婶看见他，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来，以为他是走错了门。许恒在她关门之前及时进了门，先叫了一声二婶，又看见客厅里赤着上半身抽烟的二叔，同样叫了人。
他的称呼一出来，二叔二婶就反应过来他是谁了，相互看了一眼，没说话——亲戚堆里没人待见他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回来的正好，先把客厅收拾一下吧。”姑姑懒懒掀起眼皮，一只手往嘴里送了颗瓜子，咔一声，那只手又随手将瓜子壳丢在地上。
客厅满地都是瓜子花生的壳，还有丢在地上的橙子皮。因为这糟糕的地面环境，喜欢光脚的表弟也老实地穿上了拖鞋，右手肘不耐烦的顶开想要蹭着看手机的堂弟，背着身玩小程序游戏。
许恒老实收拾了客厅，又例行公事地给姑父擦身翻身。期间姑姑进来了一回，捂着鼻子看他干活，之后关上门，低声交代：“你二叔今晚要睡你那屋，你待会去把房间收拾一下，地上铺一层凉席，再铺被子，别把我被□□脏了。”
“你晚上就挨着你姑父睡，把你那堆东西搬到这来就行。”
许恒抬眼问：“怎么不让二叔睡，这个房间？”
“你傻啊，这屋多大味道。”姑姑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侄子真是越读书脑子越傻，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说，“你晚上睡这屋正好照顾你姑父，就这样，别和我扯东扯西的。”
姑父瘫痪后基本上没离开过这个房间，吃喝拉撒都在这里解决，还有之前没有经常翻身导致的褥疮，整间房的味道不亚于厕所里死了一堆老鼠，闻到的人立即退避三舍。连姑父的亲儿子都不愿意靠近这个房间。
二婶是姑姑的亲大哥，算是娘家人，干不出让瘫痪病人打地铺的事，只好自己睡地铺了。
许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转了别的话题：“我想借点钱。”
“什么？”姑姑疑心自己听错了，平日里鹌鹑一样的侄子今天突然想要和自己借钱了。
“我要住校，想借钱，以后还给你。”许恒有些忐忑开口。
“怎么突然想住校？”姑姑狐疑打量侄子，“家里有床，你跑学校里住干什么？”
“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你们学校老师，上次那个班主任？我就知道她不怀好心，你这个成绩不读书都是省钱，她还说什么义务教育，我看就是想赚钱吧……”
许恒一言不发听着姑姑毫无根据的揣测，只觉得可笑——人类似乎总喜欢以自己浅薄的观念去评价别人的行为。耳边抱怨了一大堆，最后因为自家儿子和他的堂弟又吵起来而结束。
“你二婶来这什么也不管，每回抢玩具还得等我把你表弟骂一顿，真是把她那个蠢儿子惯得无法无天。”这一段姑姑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外面的妯娌听了去，“整天炫耀她那对耳环，搞得好像是没有一样，就她蠢，每天炫耀，迟早被人惦记上。”
抱怨完，姑姑还是得忍耐下不耐烦的情绪，出门收拾给自己找麻烦的儿子。
许恒跟着她出门，在客厅差点撞上疯跑的堂弟。两个弟弟看见他，又像是见了共同的敌人一样和好如初，一人拿着一个玩具大喊着“打怪兽”，追在这位堂哥身后跑。两个大人乐见其成，又恢复了亲亲热热的状态，一起吐槽最近短视频里那些抱怨男人不归家的女人。
至于二叔，许恒抱着凉席到那间杂物间时，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已经仰面躺在他的那张小床上，张着嘴睡着了。
许恒检查了自己藏在房间的药，还好好待着，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他送了一口气，冷眼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肥猪体型的男人，抱着凉席去了姑父的屋子。等他收拾好打地铺需要的东西时，客厅已经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声音。表弟明天还需要上课，一到时间就被姑姑赶去睡觉，而年纪小些的堂弟则跟着哥哥一起去睡了。
许恒在自己铺好的地铺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鼻尖却萦绕着这间房里**的气味。
客厅的电视声音降低，接着想起低低的絮语。许恒凝神听了会，依稀能分辨出一些抱怨的词语。他收回注意力，又盯着天花板。
“嗬，嗬。”
躺在床上的人发出声音，许恒坐起身偏头去看，看见瘫痪的姑父写着眼珠盯着某一个方向，嗓子里还不断挤出声音。
许恒跪在地上，伸手朝着他目光所示方位试探，停在错误的地方，这位姑父就会眨两下眼睛，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激烈。许恒一路摸索，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位置，摸出东西，是一把钥匙。
不等他疑惑，姑父的视线又转了个方向，这次指示的是床底下上锁的柜子。
许恒用钥匙打开了柜子，里面躺着一本红色的存折。存折翻开，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一笔一划，打印得工工整整。再往下是从他出生起就开始的存款记录，一笔笔款项入账，到他五岁那年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许恒动手数总款项的那一串零，个，十，百，千……一共五万。
他有些懵，抬头看躺在床上的姑父，瘫痪的人只是逃避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