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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塔之下

几缕精神触手从许童指尖游出,如同细小根须,轻轻附着在沉寻的精神屏障上。

沉寻破碎的纹路在许童眼前铺开。

许童惊呆了。

沉寻屏障上细密的裂纹交错、深浅不一。几道大裂口贯穿整个屏障,边缘悬着细长的精神丝,似乎是被硬生生扯断过。

掀尘啊!(南塔流行语,释义:我的天呀。)

身为向导,许童见过很屏障受损的哨兵。比如:

精神枯竭会使屏障黯淡。

暴走会留下紊乱噪点。

感官失常则会让纹路增殖。

被强攻击必使屏障断裂

可沉寻不一样。

撕裂、噪点、断口,她样样都沾呐!

沉寻伤口展示出的多样性,可以做《向导梳理》教材的类目表,用眼花缭乱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更糟的是,裂缝周围精神丝萎缩发白,整个屏障都在失去韧性。

怪不得刚刚自己随意释的精神力就让那薮猫束手就擒了,这哨兵分明是没有防御力了。

许童下意识放缓了触手力度,轻轻探向最近的裂口。

“嘶——”

触及断面的瞬间,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并非五感里的痛觉,而是精神感知受到阻滞时产生的错位信号,断掉的神经丝让连接通路变得不顺畅。

许童换了个角度,挑末端一根卷曲的精神丝,刚想将它引向另一侧,忽然察觉到一股阻力。

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触手。

许童越用力,阻力越重。

她往里探去看,原来是裂口深处,一抹极细的蓝白光透出来,随着她方才的牵引,一点点绷直。还没等许童看清,那根光丝猛地一颤。

嗡——

震动沿断口荡开,整个屏障跟着抖动。一股强硬的力量迎面反弹,将她的触手掀得向后翻卷。

许童意识一空,险些断开连接。

……这反应也太大了。

许童稳住触手,隔着裂口往里看。再深处就是沉寻的精神图景。

未经哨兵主动开放,向导不能擅闯,这是疏导常识。

不过,屏障都破成这样了,多少也该漏出点内部的轮廓。

可裂口后方只有灰雾,连个光线都没有。那根蓝白光丝却还牵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只要许童抬起触手靠近,它就条件反射似的排斥。这也不像其他向导留下啊…..

许童疑惑地睁开了眼。

眼前沉寻直溜溜地站着,眉头紧锁,蜷缩着手指,似乎不清楚图景里的排斥反应。

有意思。

“你以前有过固定向导吗?”许童问,“或者长期配合的疏导搭档?”

沉寻咬着唇,异痒正顺着她的脊骨爬,满身的电流感让她不受控制地紧绷着。

她道:“或许有过。”

“什么叫或许有过?”

“我……”沉寻实话实说,“我没有太多过去的记忆。”

“失忆啦?”

许童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任哨兵的话。

对哨兵而言,记忆缺失往往伴随着精神海损伤,即使侥幸存活,也会留下永久性的认知障碍——简称痴呆。

可眼前这人除了屏障破烂,瞧着智商正常。

她看着沉寻,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友善的猜测,“怎么,你从监狱里出来的?被覆盖过记忆啊?”

沉寻点了点头,“是。”

许童表情凝固。

掀尘啊!

还真蹲过牢?

关于屏障的疑惑随着一句蹲过牢而戛然,许童盯着沉寻看了两秒,欲言又止。

算了。

先把人修好再说。

这一次,许童不打算再触碰深处的裂口。

屏障破损太多,一次疏导根本修补不完,她决定先稳定屏障外层,平复精神海的动荡,先召回精神体休息。

至于那些深处的伤口,留到日后慢慢梳理。

许童重新闭上眼,将精神力沉入屏障中,随后召唤了自己的精神体出现。

小蜘蛛摇摇晃晃来到了她的脚边。

它的足肢纤细,背部泛着金属光泽。八只眼睛依次睁开,随后腹部收缩,一道道柔韧的丝线从嘴角吐出。

一根,十根,百根。

许童将银丝贴于断口,找到了可以咬合的位置,挑起一根萎靡的精神丝与蛛丝勾连,慢慢牵拢裂缝。

沉寻不停闷哼着,精神异物感让她牙酸、脑胀。

“嘶……嗯….嘶…...”

许童从业来经手无数高阶哨兵,是人都夸她手法精准、力道克制,从未让哨兵感受过痛感。

如今沉寻几声闷哼把她弄得不自在,触手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哼什么哼,我弄得已经很温柔了。”

“对不起,我忍不住。”从未被疏导过的沉寻,面对安抚体验难以自控

“…..实在太疼….哼两声也行吧。”

许童放弃了穿缝,改成用白绒银丝慢搓合,最后再用自己的精神力去黏合填补。

直到屏障被她裹得像快白面包,许童才敢擦汗。

掀尘!简直完美!

「南塔腻子工」可不是白叫的。

正当她欣赏完作品,准备开始查漏补缺时,耳畔忽然响起:

【异常警报】

【全员注意】

远处的警报在能源塔顶端响动,腰间识别器紧跟着震起来。

“是黑潮预警!”

哨兵对北境警报有着条件反射。

沉寻没等许童回收触手,直接扯断了连接。甚至她摘下头顶的耳机,一把戴在了许童头上。

“怎么了?”

“是黑潮吗?”

“气象站不是说这几周没有黑潮吗?”

初来乍到许童被警告声搞的措手不及,她四周观望,意识到传闻中的黑潮要在此刻来临。

距离上次黑潮避险演练,是上个月帝国防灾日,南部广播循环播放避险守则,听得她耳朵都起茧了。

可当她真的在北境遇到警报,脑子却空荡荡。

先做什么来着?

许童向身后看去,向导所已经启动了防护程序。

白色建筑外墙传来密集的机械运转声,金属护板逐段滑出,层层覆盖住窗户。接缝间,蓝色光栅依次亮起,原本洁白的建筑便被封成没有窗户的金属三角体。门口执勤的合成人停下动作,面部屏幕闪烁,随即切换成统一的警戒标识。连道旁的服务器也收起广告投影,红色信号灯沿街亮了一排。

好大的阵仗!

“你不要待在这里。”沉寻从背后掏出远射弓,机警观察着天空,“快进车里,不要开车窗。”

“我看是你进车里才比较安全!”

许童终于收起了玩笑口吻,“你屏障还是碎的,小心点为好。”

许童抬起左臂,掌心朝外。转眼间,六边形光甲沿着手腕处释放,蛛丝材质,蛛网骨架,一面巨大的草绿色的防护盾将沉寻护在中央。

沉寻也已经搭箭上弦。她后撤半步,将弓身斜斜探出盾缘,箭尖对准天空上方,等待黑云袭来。

警报仍在持续。

预想中的黑潮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许童准备进一步扩大防护范围时,界端再次响起。

【警报解除】

【警报解除】

四周红色的信号灯由红转蓝,恢复了明暗交替的平静频率,从高度警戒到解除危机,也就维持了十几秒。

…..尘埃了。(南塔流行语。释义:无语了。)

“什么意思?黑潮结束啦?”

许童垂手收了盾,皱眉望向天空,她才刚到北境一小时,就对这里的一切都产生了质疑。

“怎么连预警都跟闹着玩一样?”

沉寻皱眉,“少校,警报是为了减少死亡,黑潮容不得差错。”

沉寻也不懂为何。

黑潮来临都会提前几小时预警,很少有突发状况,更别说这种只用几十秒就解除预警的情况。沉寻也从未经历过。

“可能是数据模块有误。”沉寻替北境气象局澄清道:“但少校尽量还是少出向导所为好。”

许童摘下耳机,视线随着沉寻动作看向她的耳朵。

她很期待的问,“是不是轻松很多?”

沉寻这才想起,刚刚疏导没结束自己就强行扯断了连接。若是见习向导,恐怕早已受伤。她有些愧疚。

“对不起,刚刚打断你工作。”沉寻装模作样的摆动肩头,活动着关节,“确实腿部轻松了不少。”

….

疏导安抚是不会缓解肌肉酸痛和关节损伤的。这哨兵的话完全就是宽慰自己。

“耳朵!”许童纠正她,“耳朵痛不痛了!还能听见杂音嘛?”

杂音相较之前确实有所缓解,但改善不多。沉寻不敢扫大小姐的兴,只能点点头。

“好多了。”

“好多了就是没好。”许童为自己精湛手艺功亏一篑而愤懑。

“谢谢少校,真的好多了。”沉寻说着抬手召唤,消失的薮猫在她肩头凝聚成型,乖巧地两声鸭子叫,“精神体都可以自由召回了。”

是哦。

许童观察着薮猫的尾巴,尾巴被烤焦的地方正过着白丝,两只大耳灵动起来,毛也顺了不少。

“能让它有个地方休息,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沉寻很懂礼貌,对向导微微鞠躬,“感谢少校的帮忙。”

“小事。”

许童掏出界端,亮出通讯方式,“这是我的端讯,你以后有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沉寻推拒:“不——”

“不要再拒绝了,给你疏导就当我做研究了,互帮互助。”

许童懒得和沉寻拉扯,她指着安抚包,“便携包送你了,我周末都有时间,到时候端讯联系。”

说完,转身走回车里,随后一脚油门,冲进向导所。

薮猫尾巴绕过住沉寻的脖颈,轻轻勒住,。

【耳机】

沉寻偏过头。

薮猫蹭了蹭她的脸。

【需要】

停顿片刻,它又补了一句。

【不痛】

沉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知道了。”

沉寻拿起许童留下的耳机,是广告上常见的降噪型号,看起来是崭新的,售价抵得上她几个月的薪水。即便流进黑市,也不是底层士兵负担得起的。

来路不明的东西带回宿舍,只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盘问。

沉寻将耳机捏在手里,沉默片刻。

小猫察觉出她的犹豫,原本绕在脖颈上的尾巴失落地收了回去。

沉寻好没想好怎么处理,只能先挂在背包上。

“我们先去看老周。”

沉寻在去医院的路上没有收到军务处的召回指令。这意味黑潮并未越过边境。

底层士兵不懂数据运算,更不懂黑潮深处的规律,他们只知道系统从不出错,至于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他们只当是镇守者又一次逼退了黑云过境,或又一次出现了神迹。

可对灰塔的执事官来说,这可不是件小事。

尤其是镇守向导带来的异动,触及安全红线,哪怕警报只是持续了十几秒,也没人敢将它当作一场虚惊。

溯源程序在二十分钟前就启动了,数据库派了几波人来复核,大首席脸色很差,似乎是病倒了。

加班苦啊!尤其是换岗前闹这么一出!

而首席副官也没闲到哪里去,在章知朝面前踌躇许久,“大首席,林监察已经在外面等候二十分钟了。”

说着她观察着大首席的表情,她看起来比自己班味还重。

副官语气更为难:“林监察说…如果您还是不肯见人,她就要请疏导中心的主任亲自来一趟。”

章知朝满眼疲惫:“让她回去。”

“林监察说见不到您,她不会离开。”

章知朝没有心力应付皇室官员,可全域预警异动确实发生了,刻意回避会引来更多追责。

她还不想那么早把沉寻牵扯进来。

章知朝沉默片刻点头,令下属将人带进来。

“我的大首席呀,您身体好点了吗?”

门被轻轻推开,林宜文关怀备至的开口询问。

她身穿深灰制服,左领别着一枚亮眼的银灰徽记,装扮一丝不苟。

作为皇室派驻的监察,早年间在大学教精神美学,常年履职养成的职业病,让她生了一双洞察虚实眼睛。看谁都喜欢不停眨眼。

林宜文眨眨眼,“您脸色好差,要不然还是请主任来看一下吧。”

章知朝情绪仍沉浸在异动的低潮里,懒得迂回,“不用客套,有事直说。”

林宜文捕捉了对方紧绷的情绪。

既然章知朝要公事公办,她也不想废话,“关于刚刚的异常警报,系统需要您补交一份补充说明,以便数据备注。”

“不是已经派人来复核过了?”

章知朝抬眸与她对视,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冷意,“只是一次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

“复核的只是数据。”林宜文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我要的是您的个人说明,是波动产生的原因,毕竟北境全域的警报都响了,这可不是小事。”

章知朝不想辩解。

刚才那场全域预警的确是她一手引发。

不过是一缕陌生向导素闯入感知。那向导精神丝温和,手法也轻,想来疏导得会很仔细。三年以来,沉寻的匹配每次已被她驳回几次,若连这次疏导也拦下,沉寻的屏障恐怕真会碎。

章知朝忍着不适,想着救人要紧。

谁曾想那向导的触手胆大妄为,一寸寸往哨兵深处探,扯住自己今日残留下的蓝丝,想连根拔起。尽管章知朝不断提醒自己,忍着感知本能里的排斥,没有直接将触手推开。系统警报却偏偏已先她一步响彻北境。

如今波动平息,那残留的触感仍在手腕间游走。

章知朝将手指收拢,“我要如何说明是偏头痛引发的波动,我又不是医生。”

“只能说你们的监测阈值校准得太过严苛,一点细微偏差就触发了警报。”章知朝抬眼,“难不成以后每次头痛,我都要写一份报告?”

“给谁看?给议会吗?”

“还是给太子看?”

章知朝语调生硬,她很少在监察面前这般咄咄逼人。

“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林宜文察觉到大首席紧绷的情绪,“潮暴已经过去了,要不…..放几天假休息一下?”

这样说来也算讽刺。

章知朝作为帝国监控级别最高的边境官,一切活动都在监察之列。但她任命的文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囚禁」二字。有关边境官的限制,帝国都有着更为庄严的修饰:最高戒备、终身荣誉、战时战略。

终日守在北境,连休息都得由别人监护,这与等死有多少分别?

章知朝才三十四岁。

每次看到大首席,林宜文都觉得她这辈子已经望到头了。

林宜文低头,光屏上尚未填写报告映在眼前。

她虽是皇室派驻的监察官,却不愿活成一条皇家豢养的走狗。早年她研习精神美学,读过的那些古文论著,保全了她在对痛苦的辨认能力,留下最基本的人性。

“放完假,您再补缴一份报告就行。头疼就写头疼,终究要写。”这是监察官所能作出的最后让步。

林宜文将光屏收回,又道:“我听说南塔新派了几位高阶向导过来,向导所总算有人分担了。”

她把话题转开,语气恢复轻松,“您不必事事亲自过问,偶尔休息几天,也不算辜负帝国的信任。”

听见南塔二字,章知朝抬起了头,“你走吧。”

林宜文点头,行礼后离开了办公室。

章知朝坐了许久,她接通执事官办公室的内线。

“今天南塔来的向导名单给我一份。”

执事应下,正要结束通讯,又听见章知朝开口。

“还有….”

执事官等待首席的指令。

“查一下她们今天有谁接触过….哨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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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塔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