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一些不算太美好的记忆瞬间浮上心头,路裴敲着键盘想要打字,但又删去,重复了几遍这个行为以后,他终于打算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当然是在考场啊^▽^,今天不是高考吗,你难道弃考了吗?」
路裴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颜文字,已经从心里脑补出另一边的人脸上是怎么样让人火大的表情。
「我当然来了,我是问你具体在哪里?」
「三号楼。」
他们在同一幢楼,路裴点了点屏幕思考起来,然后继续打字:「我也是,但我现在被困在四楼的杂物间里出不去,外面围满了丧尸。」
「你是被吓昏了吗?往那里面钻进去有什么用?」
路裴无法反驳,但他又不想解释那么多,只能跳过这个话题:「你那里现在什么情况。」
「我跑到了六楼的老师办公室,虽然也困着,但这里有饮水机,抽屉里也能找到点吃的,暂时还没问题。」
路裴:「但我们必须赶紧从这里出去,再拖下去就走不了了。」
「所以呢?你是希望跟我合作吗?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你更紧急,我再拖一拖说不定可以等到救援队,可你却没那条件,你是在向我求助吗?」
「嗯,你可以想办法救救我吗?贺初。」
“贺初,这道题我不会写,你能教我吗?”
“贺初,可以帮我把这个快递寄掉吗?”
“贺初,能陪我去出趟校门吗?”
“我现在心情很差,能不能别来烦我?”
……
操。
贺初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句话,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双瞳色偏淡,近乎琥珀色的眼睛。下垂的无辜眼型往上抬,理所当然地向他提出各种要求,却在被提出要求时爱理不理,敷衍了事。
简直就是一个除了脸以外其他所有部分都烂得一批的人。
贺初咬着牙往对话框里打字。
「凭什么,你以为我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带着相当真情实感的怨气,因为虽然在这其中付出了相当多的精力,但贺初实际上连一个名分都没有捞到。
“啊,男朋友?”抱着书被同学拦住的路裴露出了他惯有的小白花式微笑,“哪有的事情,你们误会了吧,我和贺初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当时兴致冲冲捧着排了半个小时网红店蛋糕的贺初,在拐角处听到这句话后,跟被泼了盆冷水一样,连摔到地上的奶油弄脏了鞋子都没有发现。
他才意识到,在这段他单方面上头献殷勤的关系里,路裴好像什么也没有承认过。
哒哒哒——
才输进对话框的字被他全部删掉,然后重新输入。
贺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冷着张脸什么动静也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发这种较劲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怎么了,贺同学?”在他对面靠墙坐在地上的齐耳短发女生问道,“你刚才发完消息脸色就不太好,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说话的女生长得斯文清秀,银色的眼镜规规矩矩架在鼻梁上,加上那身望城中学的黑白校服,让她有种冷感的睿智。
望中的徐嘉恩,成绩非常好,望城几次全市联考都稳居第一,以至于不同校的贺初都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届高考的市理科状元估计就是她了。
“我……有个同学也在这里。”沉默片刻,贺初还是开口说道,“他在四楼的杂物间。”
“原来是这样。”徐嘉恩微微颔首,维持手臂抱住膝盖的姿势,“在这种情况下,杂货间明显不适合长时间待着,没有水源也没有食物。”
“所以,你是想要救他吗?”
贺初心里一咯噔,这种一下子被戳中隐秘心事的感觉不太舒服。
这种情况下含糊根本没有意思,所以他干脆地点了点头。
“诶等等,什么意思?”坐在墙角边,体型微胖的男生瞬间嚷了出来,“你想干什么?啊?不会想让你那个同学到我们这里来吧。”
“我告诉你不可能!”
“董瑞,你声音小点。”徐嘉恩说道。
因为随着刚才那句嚎叫,糊满报纸的窗户外传来了几声撞击声。
名叫董瑞的胖男孩脸色一白,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颤颤巍巍地看向窗外。
屋外丧尸毫无理性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他们都能脑补出那些可怖的脸贴着窗户,疯狂寻找人类的样子了。
在场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好在没撞几下,外面就恢复了安静。
“看起来丧尸对于声音的反应比我们以为的要灵敏一点。”贺初盯着窗户说道。
“而且是要达到一定分贝才行,按现在这个音量貌似就没问题,但这是隔着墙的状态,所以这一条还有待探究。”徐嘉恩补充道。
“操,还管这个干什么?反正我不同意,谁都别想打开这道门!”
董瑞铁青着脸,但这次的声音倒是小了很多,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一个外校的,能让你和我们待在一起就够意思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董瑞,你少说几句,都这个时候了还什么外不外校。”徐嘉恩开口制止。
“当时考场外很明显已经有大量丧尸,如果不是贺同学当着我们的面把试卷撕了让我们别写了,恐怕我们还没有清醒过来在那里继续考试,现在一个都活不了。”
董瑞脸色依然难看,但听到这句话,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对不起,我们没有要排外的意思。”徐嘉恩转头看回贺初,“只是这种时候,大家心情都很不安而已。”
“我知道。”贺初情绪稳定地点头,“你们放心,我不是拎不清的人,他目前还没有什么危险,继续待在杂物间暂时没问题,贸然穿过来反而危险。”
「我这边暂时不太方便,你先待在杂物间别乱跑。」
果然是这样。
路裴很轻地啧了下,他本来也没抱有什么想法,毕竟贺初和他一样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充其量体测的时候稍微比他跑得快那么一点点,实心球投得比他远那么一点点而已。
六楼的老师办公室啊。
路裴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什么时候,他能依靠的人永远也只有他自己而已。
因为提前来望中熟悉过地形,所以楼道大概的布局在他脑子里有形状。
办公室在对面那侧的楼道,也就是说,如果要过去那里,得往上走两楼再弯两个回廊。
别说现在围在门口的那堆,这幢教学楼估计就得有几百来号考生,往乐观来算都得有一半已经被异化成了怪物,他一旦跑出去肯定要成为最大焦点,到时候绝逼死在中途。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安全到达,贺初那边应该不止一个人,办公室的水和食物也有限,人都是自私的,别说分享食物了,愿不愿意放他进去都是个问题。
而且这种时候扎堆根本没有意思,说到底,他们不能一直困在学校里面,不然最后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路裴站了起来,走到杂物间的里侧,这里有半扇窗被闲置的长黑板给掩靠着,他把黑板挪到一边去,试着去把窗给打开。
稍微有点生锈,推起来很艰涩,路裴勉强打开了大半后,微微探出点头往下看去。
有点高,摔下去估计不死也得残了。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路裴轻声对他共患难的小伙伴说道,“拖得越久越走不了,被丧尸咬伤后会被同化,这种怪物只会不断增加,趁着现在还能走。”
林因一琢磨,确实是这么个理,连忙问道:“怎么走?是从窗那边跳下去吗?”
“不是,用这个。”路裴拿起地上那坨饱和度极高的蓝色尼龙绳,“我们把绳子系好,然后甩出去,抓着绳子往下爬下去。”
“嘶…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以走的。”林因表情纠结,毕竟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普通高中生,现在让他表演飞檐走壁,这个画风是不是切换地也太快了点,“可绳子系哪里啊?”
“系那个铁杆上。”路裴指的是大门上方的透气窗,上面还用铁栏隔着,他搬来了一条椅子,站上去后让林因扶住他,将绳头系在铁杆上,用力拉了两把。
貌似是牢固的。
趁着这个机会,他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乱象根本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慌忙逃窜的学生,被追上撕咬的学生,以及不断扩大的感染队伍。
难以想象这本来应该安静考试的地方。
路裴这才想起来一件事,他赶紧打电话报警。
“喂?你好,望城中学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这里是高考考场,现在已经完全乱了,根本没办法继续组织考试,希望你们赶紧过来。”
“什么?”那边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毕竟高考这样的字眼就足够拉紧所有人的神经,“能麻烦你说一下具体情况吗?“
“我也不清楚。”路裴闭了下眼睛,“发起攻击的人很多,请务必多派点人手来,我也是考生,考试时间早就开始了,但我们现在连考场都进不去……”
在他视线所能目睹到的对面,一个中年男人逃到五楼办公室门口,用几乎要把门锤开的力度砸着门:“开门啊!快开门,我是老师!”
门一下被打开,里面是两个实验中学校服的学生,为首那个刚想把男人拉进去,后面追赶的丧尸眼看着要扑上来了——
路裴失了声,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把里面的学生拉出来挡在自己面前,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学生被丧尸狠狠撕掉了脸上的一块皮。
男人重重地把那学生推出去,然后挤进门里,砰的一声,把自己和另一个已经完全傻掉的学生一起关在里面。
“同学!你先确保好自己的安全,我们马上就到!”多余的情况已经不需要描述了,刚刚惨烈的动静足以让接线员明白现况。
“……你们过来还需要多久?”
“我们已经在联系最近的派出所,预计十五分钟内赶到!”
十五分钟。
好,那就再等二十分钟吧。
如果那时候警察还是没来,说明事情已经失控到了连秩序都暂时崩塌的程度。
那样的话,他也只能靠自己离开这里了。
对面的学生被不断吸引过来的丧尸啃食着,他没有马上死,也没有马上变成丧尸。
所以完全是在意识还清醒的情况下被撕咬走一口口皮肉,这场面的惊悚程度简直堪比古代的凌迟酷刑。
路裴有点想吐,他的胃里已经在泛清水了,但他仍然强迫着自己去看。
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人总是被自己的利益驱动着行事根本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
为了在这场末世中生活下去,他必须要抛弃掉不必要的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