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青年设计师大赛的邀请函,顾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邀请方是米兰的Fondazione Moda——国际时装圈公认的新人孵化器,往届入围者里出过三个国际一线设计师。报名条件并不苛刻,但业内都知道,能拿到他们主动邀约的人,背后都有高人递了话。
顾栀把邮件截图发给温兰,温兰当晚就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惊喜:"Fondazione Moda?这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顾栀,你师父的人脉还在替你开路啊!"
"温总监,"顾栀问,"我参加这个比赛,对陆氏有影响吗?"
"影响大了去了!"温兰笑,"你要是能在米兰拿个奖回来,陆氏春季系列的招牌直接就亮了。你放心,报名费、材料费,公司全包,就当是投资。"
顾栀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入行不过两个月,陆氏却给了她足够的信任和空间——这份信任,比任何酬劳都贵重。
挂了电话,她坐在老宅院子里,正盘算着米兰大赛的作品方向,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顾栀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顾父顾母站在门口,穿着体面的衣服,手里还提着两盒补品,像是走亲戚的排场。顾母见了她,眼眶一红,喊了一声"栀栀",就要上前来拉她的手。
顾栀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但没有让开身子:"顾夫人,您怎么来了?"
顾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栀栀,你、你叫我什么?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妈到底是养了你二十年的妈啊......"
"养了我二十年,"顾栀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然后在我被所有人看笑话的那个晚上,让我'把房间收拾收拾让给念念'。顾夫人,您那天说的话,我记着呢。"
顾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顾父在旁边沉着脸,到底是个商人,把话头接了过去:"栀栀,那天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家里突然接回念念,一时没安排好,让你受了委屈。今天你妈非拉着我来看你,说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能让你在外面吃苦。"
"顾先生,"顾栀看着他们,语气平静,"我在外面挺好的。有房子住,有饭吃,还有活干。你们不必担心。"
"栀栀......"
"不过,"顾栀顿了顿,看着顾父的眼睛,"顾先生今天来,恐怕不只是来看我吧?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顾父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栀栀,爸也不跟你绕弯子。陆氏跟我们顾氏,最近在谈一个地产项目的合作。陆氏那边,正好你又在设计部——爸想请你,在中间说句话。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互帮互助,往后你回家里来,也体面。"
顾栀听到这里,忽然就明白了。
她以为养父母上门是念着旧情,原来还是生意。顾氏想搭陆氏的船,而她恰好是那条船上的人,于是他们想起来,她还有一点用处。
"顾先生,"她说,"陆氏的合作,是温总监和林老师定的事,我在其中人微言轻,说不上话。您要是想谈合作,直接找陆氏的市场部,比找我管用。"
顾父的脸色沉下去,顾母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两人一时僵在门口。
顾栀站在石榴树斑驳的影子里,看着眼前这两个她喊了二十年爸妈的人,心里忽然没有了一丝波澜。她曾以为自己会难过,可真的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难过早就被那晚的水晶灯光磨平了。
"二位请回吧。"她说,"青云路地方小,没什么好招待的。补品也请带回去——我吃得起饭。"
顾母眼眶通红,还想说什么,顾父却忽然冷笑了一声:"顾栀,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是攀上了陆氏,可陆氏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给你养老的。你一个被赶出门的养女,真以为自己能立住?爸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别到时候摔得比现在还难看。"
"我摔不摔,"顾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不劳您操心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顾母压抑的哭声,和顾父低声的呵斥。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栀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她蹲下来,摸了摸石榴树粗糙的树皮,想起很多年前,顾母也是站在这样的秋天里,抱着她,说栀栀是她的心肝宝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心肝宝贝这四个字,变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正准备回屋,余光却瞥见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个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一行字:
"栀栀,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被人亏待,是被亏待了还要装作不在乎。你不用装。想哭就哭,哭完了,把本事练好,比什么都强。——简"
字迹不是师父的,笔画带着些微的颤,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顾栀握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颗砸下来。
原来师父说的"替你守着的人",不止沈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