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琛海仍是冷冰冰的，较诸于白天的钢铁丛林，夜晚的它有一种难言的鬼魅。远方的高楼里依然有一小格一小格的明亮。
车水马龙。她面对着。
向柳勾着她胳膊，脸一下一下的间断式地朝着右手方向几米远的地方甩移。
“真是千载难逢的帅哥啊，男模里都不见得找得到比他帅的，攻击性好强的帅。”圈着程雪莱手臂的胳膊越来越用力。向柳下一次偷瞄的时间变得总比上一次偷瞄的时间要长。
被她勾得身体都有些歪斜，程雪莱觑了觑向柳，脑际浮凸那一不小心的对视带来的画面。
似乎是被抓出来的发型，否则她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的短碎发随便长长都能有种世纪初的日漫男主角的发型既视感。实际上，他的脸也如同从动漫现实化。
有模糊的一霎，程雪莱把《天堂之吻》动漫里的男主角的脸往他脸上叠。
五官的塑造巧夺天工，有人类的瑕疵，却无端端性感。某种意义上，他兴许更“精致”。
很可惜，人类版日漫男主角知道她有痔疮。
根据尚且在清吧里时声音的来向判断，那个明明白白嘲笑她的，应该就是那位童颜帅哥。嗯，人家的朋友说她和她的朋友是痔疮特工。
躺在掌心里的手机被她捞得高了些，屏幕上的信息告诉她司机即将抵达。
程雪莱扬头，往马路的左端尽头望。
蓦地，压低了也还兜着满满雀跃的女声压进了她右耳：“我想去要个联系方式，你支不支持？选项A支持，选项B非常支持，没有选项C。”
“那我选D，不要去，别想了，你现在在人家眼里是痔疮特工。”她幽幽怨怨，嘟哝道：“我和你的嗓门已经结了不共戴天之仇。”
向柳大而化之道：“哎呀，这有什么，我去要了——这两个你喜欢哪个，我下手的时候注意点。”
感知到自己手臂上承载的力道轻了些，程雪莱的反应如同女追男情节里常见的男性的反应，人家要走了她知道急了。虽然动机不同。
她急急忙忙地反搂住向柳的胳膊，挤出恳求色的眉眼在躲躲藏藏间看着手边人，强行压着的嗓子缩得声音发细：“等等等等！”
“你想对哪个下手就对哪个下手，要联系方式的时候别说是帮我要的就行。我是有夫之妇，他们就算长成AI建模脸我都不会变心的。”
身体已经指向附近那两个帅哥，闻言的向柳又收了半身，她古怪地眄着程雪莱问：“有夫之妇？你跟你那个网恋对象来真的？”
“如果是来假的，我能和他网恋三年吗？如果是来假的，我不会在和他认识一年后跟他在一起。”程雪莱重新回过头，眺望着之前所望的地方。
远光灯漫射而来，她压低了眼皮，无意识地皱眉寻找目标车辆。
手被支使着轻推两下向柳，催促脱口：“你想要他们的联系方式就快点去要，车要到了。”
“行吧，等会儿再跟你算账。”向柳干脆利落地离了程雪莱的身，她三两步就赶到了被自己盯上的两个男人身边。
分明也就几米远，但拿小半个后脑冲着他们的程雪莱饶是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具体的对话。
车轮碾过马路地面带来的“歘歘”，在程雪莱将要听清的关键点使她听不清。
网约车减速停在她面前。
确定过车牌号，程雪莱下了台阶，她拉开后座车门，终于理所当然地扭头，光明正大地用眼睛盯向柳。
有说有笑——向柳的当下状况。
短发被她随手别在耳后，掩在唇前的手在她笑时轻荡。身上那点冷棘性死了个干净。
程雪莱在心中无限感慨“食色性也”。
她先俯下身探头跟司机把尾号报完，旋即道：“麻烦您等一下，我朋友马上就过来了。”
重新直起身，程雪莱不顾泼来自己头顶的微薄光线，破罐子破摔地喊：“走啦！”
反正在店里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被人家看了个一清二楚，反正未来不会有机会再见——如果向柳没和他们发展成功的话。但即使发展成功了，女朋友的朋友长痔疮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将自己的心理给调理好，她的腰杆登时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哎，来了。”向柳掉头瞟了她一眼。跟着张眼望过来的自然不仅有向柳，向柳面前的二位男士同样默契地把脸转向她。
他们接下来的沟通，哪怕程雪莱没有顺风耳也能猜明白。
眼看着向柳噙笑同他们挥手，眼看着向柳溜着满面春风回来……眼不用看了，她被向柳用手给塞进了车里。
挪到另一头坐着，她听见车门被“砰”的关上。
“聊得很开心嘛。”佯佯无碍的声腔里酸味鼓鼓地冒。
向柳好笑地睃着她，手掌按在她手臂上一推，“你还吃上我的醋了？小缠人精。”
“其实真说起来也没聊什么，但是人家问到了你的痔疮，他们是神经外科的医生，说你这个要是没有明显症状就不用管，但是有症状最好还是尽早处理，没必要害羞。”
程雪莱精确体验到了羞愤欲死，她瞪着右手边一副不以为意神态的女人，“向柳！”
“生什么气，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代人长痔疮很正常，十人九痔嘛，你应该自己买了痔疮膏吧？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向柳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且，你那个网恋对象，貌似也是医生吧？你可以问问他对痔疮的看法，让他给你提供建议。”
“你的意思是，要我告诉他我有痔疮问他有什么妙计吗？”程雪莱身上的怨气更重了些，她捻住自己的脸皮轻扯，眱着向柳道：“我的脸面还不想那么快离开我。”
“你就说你有一个朋友。”
“这样说也不行呀，他又不是肛肠科医生，他也是神外医生。”
“嗯——？”疑问的音被牵长，向柳攒着眉缓缓把脸歪转向她，“他也是神外医生？我记得他也在琛海吧？你问过他在哪个医院吗，一附院还是二附院还是市一？如果是圜丘的话，那你可以单方面看到他长什么样了。”
程雪莱不解道：“为什么我可以‘单方面’看到他长什么样？”
手机被托举到了她面前，向柳拿屏幕对着她，美甲的尖尖敲在屏幕上。
“我刚加到的微信，人家是圜丘的神外医生。只要你那个网恋对象是圜丘的，哪怕你门诊挂号找不到他，我也能找许明哲问问你那对象长什么样。”
“许明哲？”
“就是那个笑咱们是痔疮特工的。”
程雪莱把唇抿住，她托着无可奈何的眼神面朝着向柳。
移时，向柳的问题她一个没答，倒是先拿出了自己的问题：“那个许明哲旁边的人呢？你之前夸的不是他吗？”
举着的手机落了下去，向柳信口道：“喔，他不给我联系方式。许明哲跟我说他边界感一直很强，而且他有女朋友，还刚好和你一样，是网恋的女友。”
神外医生、网恋女友——程雪莱的心脏成了鼓槌下被反复击打的鼓，她的呼吸滞顿。
一种隐秘的期待悄然滋生。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具体的字是哪个，但是许明哲喊他‘qín lǐ yán’。感觉挺好听的。”
向柳抱臂欹着靠背，“啧啧”道：“名字就不同凡响，圜丘的神外在全亚洲都是第一梯队的吧，又是圜丘神外医生，长得又帅。真羡慕把他给拿下了的姐妹。”
期待“啪”一下扁掉。和“秦”同音的姓氏还有“覃”不说，她的网恋男友名字只有两个字，人家后面那个“lǐ yán”不管对应哪个字，都和她无关。
“噢……”程雪莱把脸别向车窗。
窗外的夜景没有值得欣赏的地方，高楼如巨兽，冷眼藐视低处的一切。
不满的提醒从侧边扬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不知道他是哪个医院的，我只知道他在琛海，是神经外科的医生，我们刚恋上的时候他还是住院医师，前两年才升的主治。我把琛海的医院的线上挂号全翻了一遍，没有他的名字。”
向柳蹙额道：“你没问过他？”
“没有哇，因为人家好歹告诉了我他的职业，我只说了一个——我是写小说的。”程雪莱把脸转回来，她的手指点在颊侧搔了搔，眼孔斜向一边，为难似的说：“我还跟他说我是文科专业的……”
紧接着，她把正眼摆给向柳，为自己辩白：“主要是，刚认识的时候，我打着的主意就是从他那里挖掘游戏专业知识，毕竟我当时想写电竞文嘛，那个时候也没想到未来会喜欢他。”
“所以一开始我就说我是个写小说的文科生，后面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开头，总不能说——”
程雪莱把双手合十，扮着可怜绘声绘色地讲：“‘对不起，我以前骗了你，其实我是应用心理学专业毕业生，目前的主业是心理咨询师，副业是网文作者。’”
她垂下双手，脸和肩膀一起垮着，嘟囔道：“这样说的话，人家会觉得我很不真诚的，居然骗了他那么久……”
“于是你就骗了他四年？”
犀利的反问。
程雪莱没底气地瞄了几下向柳锐利的双眼，她悻悻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这不是一不小心就拖久了点吗？”
“程雪莱，我发现你其实也挺能装的，你这四千多个小时的总个案小时没白累积。我还记得，你是跟他确定关系谈了快一年才跟我说这件事，说出来的原因还是他上手术台当一助，帮一个什么他轮转时候管过的患者干嘛来着。”
“轮转在泌尿科的时候接手的患者，那个患者得的是恶性嗜铬细胞瘤，后来大脑和脊髓又病变了，他跟着他师父上了手术台。”
向柳捎高了些音调说：“记性真好。”
四个字在进了程雪莱的耳朵里后，被更替为“阴、阳、怪、气”。
“因为他当时跟我说这个病不多见而且难治嘛，还有挺高的概率和遗传有关，好像是25%到多少，总之我感觉挺高的。”
网约车在小区门口前停下，下车后，向柳自然地跟在程雪莱身边，与她一同进了小区。
“今晚你到我家住吗？”她牵住向柳的手。
大平层一层层叠高，板楼林立。刚立春不久，天还冷，风吹过来时依稀有点冬气。
路灯倒在她们身上，两个人偕行着往前，影子成为彼此的相对补集。
向柳坦荡地表明目的：“我要盯着你给你的网恋对象发消息。第一个目的，是探出他的居住地。和人在网上认识四年还没奔现，你忍得了我忍不了，最起码要有他的地址，懂么？不然单知道他在琛海有什么用。”
她们踩着柏油路面。从柏油路踩到室内的地板，从地板踩到浴室的瓷砖，从浴室的瓷砖踩到卧室的地板。
仗着第二天可以休息，程雪莱没和向柳一起用吹风机折腾头发，她先行窝在了卧室里的懒人沙发上，湿漉漉的头发全靠干发帽监管。
掌上的手机里，她的消息条对面那侧，堆积着未回复的信息。
【莱莱，我今天做了四台手术，很累，很想你。】
【我刚健完身。】
【[图片]】
【[图片]】
【我和朋友刚喝完酒，在路上，在想你有没有来过这里。】
【[图片]】
【在忙吗？卡文了？发给我看看，我和你一起想好不好？】
嘴角在她意识不到的时候翘了起来，在那两**身后的自拍照被放大的时候翘得更厉害。
哎，真是“食色性也”——程雪莱咧着个嘴傻乐。
“笑什么呢你？”带着那头已经流顺干燥的短发出现，向柳身上套着从前储备在程雪莱家里的睡衣，她“塔塔”地来到程雪莱身畔，把身体压到了一旁的软沙发上。
欣赏美色的程雪莱大方地把屏幕凑过去，“你看，嘿嘿嘿。”
略带着嫌弃瞥过憨笑的人，向柳在看到屏幕后，面部肌肉也诚实地出现了和程雪莱一致的反应。
她没轻没重地甩过手在程雪莱胳膊上掸了一下，笑得春光灿烂，“没想到呀，深藏不露嘛——”
“等等，你拿去识图一下，别是网图。”向柳倏地收起了笑，一把薅走程雪莱的手机，在用尽手段查询最终还是无果后，她才肯让程雪莱把手机拿回去。
“啧，可以，现在可以确定他身材好了。不过，只露身材不露脸，该不会是长得丑吧？”
“我连身材都没给他露过呢，只给他发过几张不露脸也不露身材的照片，还是都是聊到有关的话题了才发的，你要是这样讲，那他朋友都可以说我身材不好长得还丑。”
向柳双手环胸，斜睨着傍侧护犊子心切的女人，旁观她敲着手机键盘回复信息，提醒不禁出口：“你跟他说你想送他一个你自己做的小礼物，刚好同城，找跑腿送给他就可以，让他把地址给你。”
正看着那张风景照，程雪莱心不在焉地答应：“马上马上。”
照片中，最明显的大约就是琛海的标志性建筑，明珠塔。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走过这条路，但是明珠塔很难没见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冷不丁出现在耳廓的吐息激得她抖了一抖，侧眼迎来的，是向柳幽幽的催促视线。
一下瞥程雪莱，一下用眼光指着手机，向柳皱眉道：“快点快点。”
纠结地看着掌中的通讯工具，程雪莱半晌才送出了一条和向柳的要求八竿子打不着的消息。
【你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对面的人连思考的时间都不要般，“可以”出现得迅疾。
【把你的地址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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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食色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