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约你见一面还真不容易啊大作家。还是老样子吧，Mojito配草莓慕斯？”
“Mojito对痔疮是不是有影响？喝多了酒容易长痔疮吧？”
“那就拿铁？”
“喝拿铁也容易长痔疮吧？我看浏览器说会刺激肠道诶。”
“那柠檬水总行吧？”
“你等我搜一下……诶，浏览器说柠檬水酸度过高也会对肠道有刺激诶……”
菜单被重重拍在玻璃几桌上。
坐在程雪莱对面，向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一双不窄细但长的柳叶眼简直要飞冷刀子。
被视线缠住的程雪莱如坐针毡，她弱弱地瞟了两下向柳，欲言又止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住地腹诽：那些说向柳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的人是没看过她这副样子吧……她笑起来更凶。
目光在对面人身上逡巡一阵，向柳鞭辟入里道：“怎么？你长痔疮了？”她耸了下眉梢，好以整瑕地抬起胳膊环在胸前。
“怎么可能！”原本垮着肩膀一副软弱怂姿态的人噌地直了身，程雪莱眼神飘忽，但语气相当坚定：“我怎么可能会长痔疮？痔疮这种东西是不会找上我这种精致美丽可爱的新时代都市女性的……”
向柳冷静地打断她：“程雪莱。”
留着一刀切短发的女人似笑非笑地凝注着她，那口薄唇被扯动：“你知不知道……你一心虚，就会语速加快、音量提高、眼神躲闪？这么多年了，还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啊。”
讥诮的语气没让程雪莱不适，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个恐怖的女人细节得一点也不像白羊座！
“要是没长进，我怎么做得了心理咨询师嘛，只是我的脑力已经全部贡献给来访了，和你在一起是我难得的放松时间耶，根本做不了演员嘛。而且——”
讪讪笑了两声，程雪莱压低前身靠上桌面，她讨好地望着对面的向柳道：“这个东西毕竟事关姐们儿一生的脸面，咱们能不能给它起个代号？”
“……”片刻的沉默，但没有死寂。因为酒吧，或说清吧，不失格调的R＆B乐曲正在播放着，只是这格调在她们二人的话题中显得扞格不入。
面无表情的向柳无声地盯着程雪莱，在程雪莱越发地压低自己身体且即将缩去桌底时，她终于开了她的尊口：“除了我不会有人这么惯着你了。”
“提前声明，这不是PUA。因为换做别人，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拍桌大笑然后指着你说：‘啊！快看，这里有个人居然要给痔疮起代号！’”
严谨地为自己辩白了一段，向柳嫌弃地眱着她道：“不就是个痔疮吗？非得搞得像在接头，你是没灵感了准备以身入局和我上演痔疮特工吗？”
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程雪莱和向柳十二年的友情，让她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非常深切。
比如——向柳在沉浸式对话时音量是收不住的，同时，她自己毫无意识。
已经开启面桌思过模式，程雪莱一条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挡了小半脸，臊红了的双靥通过玻璃几桌映入她自己的眸中。
她真不该赴约的，真的；她就应该死在家里通过浏览器和该死的痔疮斗智斗勇，而不是出门妄图让向柳这个不靠谱的女人为她提供思路。
啊，这桌子可真亮堂啊。
啊，这桌子里的人脸可真像猴屁股啊。
啊，她要不死了吧。
清吧里的客人不少，坐在她们旁侧的几桌的窃窃私语偶尔泄过来，其中没憋住的笑更是灼然于音乐之上。
“秦礼言！哎哟我…你快来你快来！”猛地拔出来的一声仿佛耗尽了声音主人全部的力气，后一部分快断气似的。听得出来断气的原因——笑的。
不出意外，这人应该是听见了程雪莱和向柳的全部对话，因为他们之间仅有一层半人高的隔断。
显然，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对自己的音量也是一无所知的。自动运行的大脑送了程雪莱几个术语：注意狭窄、自我调节资源耗竭、去抑制效应、失匹配负波……
她像一段呆木头立在位置上，脖子和脑袋被敲实了不会动了，有自我意识的耳朵叛逆地把隔壁桌的对话全部纳入耳腔内——
“秦礼言、秦礼言…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哈哈哈哈居然有人要给自己的痔疮起代号哈哈哈哈，她朋友还说她们是痔疮特工哈哈哈哈哈……”啪啪地拍桌子的声响，和逐渐发展为鹅笑的欢乐声溜了过来。
悠扬的音乐声隐匿了被呼唤的“秦礼言”的脚步声。任谁都能想到，有个人正在靠近；即使不抬头。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向柳——保持着寂然。
她抿着唇，缄默地撩起眼皮观察着一动不动埋着脸的程雪莱，试探性地问道：“程雪莱，程雪莱？雪莱，莱莱？你还好吗？”音量被压得极小，更像秘密接头了。
程雪莱气若游丝：“有些人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论调幽怨到可以即刻参演怨女鬼片。
见状，向柳招来侍应生，吩咐其送一份草莓慕斯和一杯常温水过来。
收回刚刚抬起的下巴，她看着对面“真抱双掌遮全面”的程雪莱，脖子试探性地前伸，问：“等会儿吃个草莓慕斯？没给你点饮料，就一杯普通的水，你吃蛋糕的时候用它解解腻。”
五官里只露出耳朵的人圆脑袋动了动。
“哎，你这周的个案接了多少，老样子吗？”向柳看着菜单，另外给自己点了杯阿佩罗橙光。
“嗯……这周，”程雪莱终于放下了双手，她双瞳一时失焦，费了一会儿才重新有焦点，“十七个。加塞了一个长程来访，这是我的高关注个案，我怕他有什么事，多留个心眼。”
“你也多给自己留个心眼，痔疮为什么长出来？就是因为你的身体在抗议。又要接谈来访，又要写小说，你给自己留了多少放松时间呢？”
慕斯蛋糕和酒水都上了桌，程雪莱咬住一角下唇，她挤着眉头祈求般看向对面的人，压着喉咙道：“小点声，能不能别叫它痔疮？我也是要面子的。”
她把刚才略微伸向前的脖颈直回来，松垮着一双肩膀，拿起蛋糕叉摧毁蛋糕。
“一直在忙的话，也有理由不去见她。”
慕斯蛋糕被蛋糕叉一分为二，不均分，边缘不规则，倒下去的小块却又没被罪魁祸首吃掉，她反而又扎住了摇摇欲坠的草莓。看到了汁水。
程雪莱走着神说：“我要给自己一个合理的拒绝她的理由。因为没有精力，仅有的休息时间，想拿来放松自己。所以特别理直气壮地在讲电话的时候跟她说：‘对不起，我工作好累，假期想休息，不想跑远。’”
“还在尝试找心理医生吗？”
“没有。以前都试过了那么多次，结局显而易见嘛，我全程都在想对方用什么技术了，对方抛出来的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对方给出来的建议是什么疗法。”
她把被刺穿的草莓送入口中，眼尾微翘的小猫眼眯成半指粗的缝，含糊不清出来的语声那么那么随意：“我不重要。”
“I'll make a brand new start……”乐曲婉转播放，数米远的吧台前坐着不同的男女，有人碰杯，模模糊糊仿佛听得到那声“叮”。
“我没有病。抑郁量表和焦虑量表，还有躁狂量表，全都表示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我没有躯体化反应，我只是偶尔会发个呆，只是想回避她，又矛盾地在心疼她，一头觉得对不起，一头觉得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要怪就怪程雪莱低头，向柳只看得到她吃草莓、吃蛋糕，知道她此刻没多快乐，知道她一直以来都没多快乐。
圈着吧台的灯光冷淡，吊顶的水晶灯也冷然。有冰岛峡湾气质的辉光。
浅浅的倒在程雪莱身上的光亮。乌黑而富有光泽的长发靠着条樱桃红的丝带缠扎，从鬓角前上侧垂下来的发丝勾着玉润的娃娃脸，鲜色的上唇压在奶油上。
“谁过去都有自己的匮乏，长大了也没有办法填补的那种匮乏，解决不了，就悬置吧。”
她没想自己也在犯认知偏差的错，她没想自己的音量也不低。
单薄的隔断的另一边。
蓬松的短卷发压在额前，发尾下的圆叶眼弯成了扁叶，叶子括着的樟树籽向着隔断指了指。
“没想到痔疮特工说话还怪有深度的，啧——应该说抑郁。”
“许明哲，你舌头挺尖酸。”回应是被牵扯得有些长的沉哑音。与程雪莱坐在同一条线上的男人应景地端起威士忌酸，他调起唇，笑眼促狭。
许明哲反唇相讥：“干嘛，说得好像你尝过一样。”
“不过说实在的，肛肠科最近的接诊量真是应了院长年会时候说的，‘病人多多的’，多得康复科的床位都被占了，估计有人要被抓去当打杂苦力咯。我们神外这么忙，应该不会抓到我们头上。”
他拿起撂平在桌上的手机，摁亮屏幕随意撇了几下，眼睛不晓得是被什么信息给摁住了注意，定了小下，“……哎，你为什么拒绝仇雅琴？”
闷闷的“铛”随着手机被落下而出现，许明哲探究地望着他眼睛。
“我有女朋友。”承载着酒液的杯子落回了桌面上，他指尖上还挂着点湿润，垂着的眼睑挑高，压出了清晰的双眼皮褶，“问这个干嘛？怎么，你心疼她？”
“嘿！这跟我心不心疼有什么关系，我这是出于同事的友善。”许明哲像是为了自证清白，他把手机反过来，推到对面，“你自己看。”
【仇雅琴：许哥，能不能帮忙问问秦述，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为什么拒绝我，只一个不喜欢我就拒绝，我没办法甘心。谢谢许哥，麻烦了。】
消息后置着鞠躬的表情包，看上去死板气微重，肉眼可见的规矩。
秦述仅仅是拂了一眼便了事，他的嗓子被威士忌酸浸过，所以也有了威士忌酸的气味般：“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那么多时间放在她身上挑理由。”
“你这么一说，我就也觉得好奇了啊。”把手机拿回来，许明哲的双眸里新奇与不解交织。
他屈肘压在桌面上，被支起来的手里，几根手指点着下巴，“神外护理部里，她算是最漂亮的了，学历也漂亮，琛海医科大学的硕士，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典型的高知家庭。耿素不就喜欢她么？”
“和长相、学历、家庭背景没关系；谁喜欢她，多少人喜欢她也和我无关。我说过了，我有女朋友。”强边界被秦述立出，他移过摆在一边的桑格利亚，自顾自端起来喝。
瞧着眼中连点微醺都不见的人，许明哲啧地“唉”了声，他往后栽靠在椅背上，多想不明白似的问：“你来真的？你真把你网恋那女朋友当真女朋友？”
“不是，秦礼言，你没疯吧你？网上认识了四年连面都没见过，你连她住哪都不知道，哦——”他存心扬起下巴，撑眉耸眼道：“人家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你都没法确定。”
“难道会永远都不知道么？”
“如果那人是男的呢？”
“那就代表我喜欢了一个男的。”
被他的回答震慑到似的，许明哲干瞪眼，半天才憋出来一声：“你真是疯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原来这么不理性？”
秦述闲闲将两杯酒依次饮尽，两线眉总算知道皱，一对郁着长睫的桃花瓣似的眼睛眯了一瞬间，他敷衍出哑声：“那你现在发现了。”
“我要回去睡觉了。”他理了理外套。
“啊？这才坐多久？饭不吃了？”许明哲把身体从椅背上抬起来的动作里有“连忙”的意思。
他也有了起身的意图，在秦述彻底站起来时，紧跟上。
巧合的是，痔疮特工与他们接近同步。
程雪莱离座时本能往嘲笑过自己的那桌人的方向看，视线从相貌甚至称得上童颜感的可爱的男人脸上经历过，有意又似无心地闪到了与自己的侧面相对的人身上。
——不妙，他看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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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痔疮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