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判暮和p在起灵镇里逛了一圈。
说是逛,其实就是沿着主街走了一遍,再拐进几条岔巷。镇子不大,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完。
但每条巷子都差不多,紧闭的门窗,积灰的台阶,墙角堆着发黑的烂菜叶。
白判暮捂着鼻子,屏障已经开始变薄了,尸臭味若隐若现地渗进来。
两人一路走,一路问。但每次只要听到“李大娘”三个字,对方不是摆手拒绝,就是一脸恐惧地跑开。有一个人甚至把门摔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白判暮忍着恶心,又物色上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
那人是个屠户,面前的案板上放着几块肉。颜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刚宰的。
他穿着一件近乎黑色的皮围裙,手中的菜刀用力砍在案板上,每一下都嵌进木头里。
白判暮硬着头皮走过去:“您好,请问您知道李大娘在哪里吗?”
屠户停下动作,懒懒地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他,嘴里蹦出两个字:“晦气。”
白判暮有些尴尬,但为了任务还是赔着笑:“我们有些事需要她的帮助。”
屠户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拿了一块帕子擦案板,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沿着走,最里面那个就是。”
“噢,好。”白判暮应了一声,又多问了一嘴,“您知道她这些年出过什么事吗?”
屠户又开始砍肉,声音大得像在发泄:“她有个儿子,三年前一下子变得痴傻,送寺庙里去了。”
白判暮皱了皱眉:“一下子变得痴傻?是生病了?”
屠户已经不耐烦了,挥手赶人:“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白判暮还想再问,一回头,发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从头到脚裹在深色的布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木然,像在看一样死物。
白判暮后背一凉,识趣地回到了p身边。
“怎么了?”p问。
“哼哼,小爷我可是很厉害的。”白判暮故作轻松,把刚才的话咽了回去,“李大娘有个儿子,三年前突然变得痴傻,被送去了寺庙。”
“寺庙?”p侧头。
白判暮耸耸肩:“谁知道呢。先找到李大娘再说吧,在这个巷子最里面。”
p点点头。
两人越往里走,尸臭味就越浓。那股味道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白判暮差点把刚才吃的花生粒全吐出来。
“那边。”p忽然说。
白判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一间屋子,和周围的没什么不同,也是青砖黑瓦,也是门窗紧闭。
但仔细看,门上贴着一张黄符,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白判暮走近了几步。符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画了很多层,新旧墨迹叠在一起。他伸手想摸。
“别碰。”p在后面说。
白判暮把手缩了回来。
p走上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一些。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门没锁。”
p推开门。
屋内很暗,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几线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白判暮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屋内的陈设。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再往里,是一道布帘子,灰蓝色的,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里屋和外屋隔开。
帘子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进来吧。”那个声音又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把门带上。”
p走了进去。白判暮犹豫了一下,跟上去,顺手把门合上。光线更暗了,只有帘子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应该是里屋点了灯。
“你们不是镇上的人。”帘子后面的人说。
“不是。”p说。
“来做什么的?”
“路过。”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白判暮隐约看到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是在偏头打量他们。
空气静默,森森冷意从里面渗透出来。白判暮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p身边靠了靠。
p开口打破了沉默:“请问您认识李大娘吗?”
帘子后的人顿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像枯木折断的声音。
“我就是你口中的李大娘。”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掀起了帘子。
一个老妇人站在帘子后面。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她看着p,又看着白判暮,嘴唇翕动:“找我做什么?”
白判暮往p身后躲了躲,压低声音:“她的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p侧目瞥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没说什么。视线重新对上李大娘。
“听说您知道很多事。”p说。
李大娘没有回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上残存的那点油脂在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最后还是白判暮先憋不住了,从p身后探出头:“那个……我们听说您有个儿子?”
李大娘的眼神忽然变了。
“……谁说的?”她问。
“镇上的屠户。”白判暮说,“他说您儿子三年前变得痴傻,送寺庙里去了。”
李大娘沉默了很久。
“是。”她声音很轻,“送走了。”
“送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p问。
李大娘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布满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他还会回来的。”她说。
白判暮和p对视了一眼。
“您怎么知道?”p问。
李大娘抬起头,目光越过p,落在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
“有人答应过我。”她说。
“谁?”
李大娘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到帘子前,伸手把布帘拉上。灰蓝色的布隔开了里屋和外屋,她的身影模糊在布帘后面,只剩下一个轮廓。
“你们走吧。”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比刚才更哑,“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可是……”
“走吧。”
白判暮还想说什么,p抬手拦住了他。
“打扰了。”p说,转身往外走。
白判暮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从屋里出来,白判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也不好,但至少比里面新鲜。
“她肯定知道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黄符的门,“但就是不说。”
p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像是在看什么。
“你说她那个儿子,”白判暮凑过来,“是真的痴傻了,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p说。
“那个答应她的人,会不会就是寺庙里的?”他问,“屠户不是说她儿子被送寺庙里去了吗?”
p终于把目光从符纸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有可能。”
“那我们要不要上山看看?”
“先和潇水他们汇合。”p说,“传送之后一直没联系上,他们可能已经到了。”
白判暮点点头。两人刚走出巷口,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影。
“老大!”
秋风潇水从街角窜出来,身后跟着落叶长安。两人看起来都不太好。
潇水的衣服上沾着灰,像是蹭过什么地方,长安的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青黑。
“你们怎么在这?”白判暮愣了一下。
“我们还想问你们呢!”秋风潇水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被传到山上了,一个寺庙旁边。”
白判暮和p对视了一眼。
“寺庙?”p问。
“对,峨眉山顶的那个。”落叶长安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们在那里逛了一圈。”
“发现什么了?”p问。
潇水收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难得正经起来:“寺庙里有个小师傅,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二十出头,说话很和气。他看到我们,问我们是哪里来的,在镇子里住得怎么样。还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找他。”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白判暮说。
“问题在后面。”潇水压低声音,“我们是在小师傅的带领下在寺庙里逛的。几乎所有地方都逛了个遍,但偏偏快到后院时,他不让我们去了,说是里面有东西会冲撞我们。”
白判暮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p。
p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判暮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有进去吗?”p问。
“没。”潇水说,“我倒是想,但长安不让。”
“那个地方有阵法。”长安说,“我能感觉到,而且……”他看了潇水一眼,“我们往山下赶路时,遇到了鬼打墙。”
“鬼打墙?”白判暮问。
“是,在山上看下面时很清楚,但走到半山腰就突然起了大雾。”长安回答。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白判暮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刻着“灵”字的木牌。
“你们在山上的时候,”他把木牌递过去,“有没有见过这个?”
潇水和长安凑过来看了看,一起摇头。
“这是什么?”潇水问。
“李大娘的东西。我刚刚偷偷拿的,虽然有点不道德。”白判暮挠挠头,“我们在镇子里找到了她的住处。她儿子三年前被送去了寺庙,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长安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字迹……”他指着木牌背面模糊的刻痕,“和后院那个大门上的小字有点像。”
p忽然开口:“你确定?”
长安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笔锋的走势一样。不是巧合。”
四人沉默了。
p从长安手里拿回木牌,敲了一下白判暮的脑袋,然后收到自己袖中,“下不为例。”
接着,他看着潇水和长安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现在先找个合适的落脚点,休息好了再上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