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午后,顾家村外。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轮金灿灿的太阳镶着红边儿,高挂当空。
两个不知炎热的孩子,正聚在一起欢快地玩耍。两人年龄相仿,一高一矮,看上去不过也就五六岁的模样。
“盼儿,你快点儿!怎么总是慢吞吞的,你好笨哦!”
“来了,玉蓉姐姐!你等等我……”
两个孩子,尚处在天真的垂髫之年,懵懂无知,生气勃勃,对这个世界毫无防范。
忽而,那个名叫“盼儿”的女童身后,不知从何处刮来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渐渐蔓延包围;伏到近处,席地卷起一阵猛烈的黑风,甚是怖人。
两个孩子背对着黑旋风,一心仍旧只顾着玩耍,浑然不觉。
这阵黑旋风越刮越大,越吹越猛,竟像是要将那个名叫“盼儿”的女孩掳走一样。
两个女童,终于觉察出了不对,顿时慌了神色,心下生怖。
可惜,为时已晚。盼儿已经被这股强劲的黑风吹抬举起,双脚渐渐离地……
那个名叫“玉蓉”的女孩,看上去要稍大一些。此时,她已经被吓得心中颤栗,杵在原地不敢作声。
盼儿被这股怒号的黑风,越吹越高,直飞卷到半空之中。她被强大的风力,越吸越远,直到视线之中的“玉蓉姐姐”都变得越来越小……
这股强大的黑旋风,的确来之不善。
正是魔界无光城,那黑霜宫里的宫主,千面魔王雪姬,幻化所成。
她认准了,这个名叫“盼儿”的女童,便是那虚耗妖灵降世托生的宿主;待这孩子将来慢慢长大,身上会有无穷无尽的魔力,食之可助她增涨千万年魔功。
不料,就在雪姬快要得手之时。忽然间,她觉得万分不适,似有一股强大的仙力,正在阻拦自己施法;逼迫着她,不得不收了这股飞卷的黑烟,幻化回原形。
雪姬耐不住清冽仙气的阻制,只得就地收手。她只能暂时放过,那个已经被吹卷到黑风旋涡中的女孩儿。
顾玉蓉眼看着,掳走盼儿的那股黑烟,刮到正是猛劲之时,却蓦地消散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上前去看看,跌落在地上的玩伴儿是否安好。
她无暇顾及盼儿的伤势如何,只是心惊胆颤地杵在原地,狠狠地用双手揉着眼睛,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一切……
雪姬甫一收了阵法,抬头便望见,风云卿伫立于半空当中。
毋问何人,正是那英拔俊逸的身影,飞鸾翔凤的仙姿!
他只单单立于半空,便可觉其风采照人,势如松柏之质;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派岳峙渊渟的非凡气度。
此番,雪姬虽然没能得手,心中有些失望;但是,她并不气恼,甘愿放手。因为,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风云卿的本尊真驾了,这是她日夜思慕的一场偶遇!
风云卿乃万仙之尊,师从开天仙祖鸿钧道人。
自从鸿钧老祖圆寂坐化之后,仙元归逝天外。其道法,便由风云卿继承衣钵。他统领四海八荒,掌六界生死变化,实乃这天地间万物生灵的共主,封为玉清天尊。
至今,风云卿接掌浮云仙山,已经有百万余年。其尊驾所到之处,六界无不稽首相敬;就连当今天帝,私下里与其相处,也要尊他一声“师兄”。
风云卿执掌六界,虽有百万余年;然其仙寿,不过二百六十万岁余。实是洪荒开辟以来,第二位天地共主。
与当年的恩师,开天仙祖鸿钧道人相比,风云卿不知要年轻了多少仙龄;又因其丰姿卓绝、望重时流,所到之处,自是不乏众多仙子神女的仰慕。就连这魔界号称“千面女王”的雪姬,也是其中之一。
原本,天魔势不两立。雪姬身为魔界之首,自知使命,更是不敢心存妄想。然而,她再三压抑,却也抵挡不住,内心深处对风云卿的思慕之情。
只因,九十九万年前,雪姬渡历人劫之时,万分危难;新晋仙尊风云卿,曾于一介凡人手中救她性命。
后来,雪姬得以成功渡劫,感念在心。再后来,雪姬便登上了今日的魔王之位,却与风云卿站在了完全相悖的立场上……
此时,风云卿虽也如雪姬一般,施法隐去了形迹,凡人不可得见;然而,如此烟火繁盛、人攒聚集之地,他们一仙一魔,究竟不宜多待。
风云卿并不言语,拂袖转身驾云而去。
雪姬久居无光城中,难得一见风云卿尊容,自是不肯放松,紧随其后。
猛烈的黑风,忽然消散;顾盼儿被迫跌落在地上,不知所谓。她站起身来,轻轻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就天真地扬起小手,向她的“玉蓉姐姐”奔去。
顾玉蓉早就吓傻了眼,愣在原地不敢作声。
风云卿驾云缓行,瞬间便到了百里之外。他知道雪姬还跟在身后,寻觅一处人迹罕至的绿茵草地,停将下来。
雪姬随后,也收了脚下黑墨般的行云,轻身落到草地之上。
她看着,脚下墨黑色的行云氤氲而散。那是她与风云卿最显著的差别,也是这百万年来,她始终无法跨越的鸿沟。
六界道人皆知:凡是仙家施法凝云,或洁白无瑕、或五光十色、或金碧漫天,颜色洁净绮丽,绝无杂尘。而魔界之徒若想凝云,或如飞石沙砾、或如浓雾遮天,即便贵为王主,也只能凝出黑墨一般的烟云,并且魔功越深云色越黑。
这一方绿茵草地,环水凸起,像一方仙渚小岸,四处绝无人迹。
雪姬再顾不得其它。她终是忍将不住内心的冲动,慢慢地靠近风云卿,一把环抱住他的仙鸾窄腰:“云卿,这千百万年以来,我一直爱你,你不是不知!”
“雪姬,仙魔殊途。况且,既已修道百万余年,你当知,这世间‘情’之一字最苦不堪,又何必强迫自己?早日放下执念,修正道、积善德,弃魔成仙,方为正途!”
雪姬伏拥在风云卿的身后,尽力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
她满心不屑道:“呵,仙魔殊途。当年你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样的话?”
“就算我是魔,又如何?我是魔界之主,你是仙界之尊;你我两人联手,天下归一,也未尝不可!”
“雪姬。你我既为修道之徒,自当心怀天下悲悯苍生,应该时刻以护佑天下为己任。怎可贪恋权势,妄生动荡六界之心?”
“况且,这宇宙天下,自从混沌开辟鸿蒙之初,便使清者上升浊者下沉,善恶两立。又怎么可能再合而归一,混作一团?果真那样,叫清明世间的万物生灵,又该如何存身?”
雪姬丝毫听不进,风云卿的苦心相劝。
她执意道:“谁稀罕飞升成仙!我是魔界之主,四海天地来去自由,六界之中不受拘束,潇洒自在不伏仙神管辖,亦无须对上稽首礼拜……”
忽然之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辩驳道:“你嫌我是魔,那么她呢?刚刚顾家村外,那个五岁的女童,她看起来可爱无害,但是体内却寄宿着虚耗妖灵。”
“那是由上古恶魔虚耗的心魂所化。有朝一日,其魔力长成,必在我十倍之上。你为何对她如此宽容?”雪姬委屈地质问着。
风云卿为自己对那女孩儿莫名的心软,思忖了一会儿。
须臾,他掰开雪姬缠缚在鸾腰上的双手,正色说道:“她不同。她才刚刚降世,若得正确引导,再悉心教养,或能渡化,也未可知。”
“况且,这女孩儿生性纯善,小小年纪便知救助生灵。只有这样纯净仁爱的赤子之心,才能锁得住虚耗妖灵的阴戾魔性;让其汲取不到怨念邪气,无从滋长。”
雪姬被风云卿拒绝,没了颜面。
她的脸色由晴转阴,恼恨道:“风云卿,你莫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恶灵就是恶灵,你不让我趁她还小,炼化了她;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尝遍人间最苦厄绝望的滋味,一旦得以摄取足够多的怨念邪气,必然变坏。”
“等到有一天,她魔力壮大,虚耗妖灵在她的体内长成;到时候,我再将其炼丹食之,增涨千万年魔功。让我这魔界之主,再恶上十倍!”
“雪姬!”风云卿冷横霜眉,满目嗔怒之意。
“我千面魔女,自是有办法得到,想要的一切。咱们走着瞧!到了那时,仅凭我一人之力,便可颠覆六界。风云卿,你不要后悔!”
雪姬恼羞,唤来墨云,纵身飞上,疾掠而去。
风云卿本不愿去追,又担心雪姬再回顾家村去,掳掠那个女童;待他思量妥帖,早已不见千面魔女的踪影。
风云卿只得重返顾家村上空,去一探究竟。却未曾想,竟遇见他意料之外的景象:
刚刚受了惊吓的两个女童。此时,正被一名凡人道士拦住,问东问西。
那个道士,看上去已经年逾半百,须髯皆白。刚刚,他一直追着,雪姬幻化的黑风而来。
此刻,他再也看不见,那阵黑风的踪影,正在四处探寻。即便,他真的有几分神通,到底不过是**凡胎,四下里觅而不得,最终也只能作罢。
须髯灰白的道士,正待默然离开,转身却看见顾盼儿天真的脸庞。
乍一打量,他只觉得,这孩子周身都散发着纯善正气;细观之下,这才发现,那股天生的纯善正气之中,竟还混杂着几缕怨戾邪气。
瞬时,年逾半百的老者恍然大悟,刚刚那阵邪魔化作的黑风为何而来。
他掐指一算,便知眼前的女娃儿,天命不凡;然其命数,正邪交错,不得而明。凡人道士,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正赶上顾玉蓉的双亲,来唤她回家吃饭。但见,那道长能掐会算,便央求他,无论如何要赐小女一卦。
老人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玉蓉。即刻,批出其命:“此女成年之后,不但得以嫁入官文书香之家,还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只需心怀仁善、步行稳妥,便可一生平顺,坐享荫福。”
顾玉蓉的父母,听道长如此批言,分外高兴。他们全没顾及,老人所谓的“心怀仁善、步行稳妥”之辞。
小玉蓉,听着道长的批言,看着父母欢喜的神色,心中比得了夸奖都还得意,脸上瞬间也乐开了花儿。
灰白须髯的老者,回转过头来,又仔细地端详了顾盼儿一番。低头问道:“娃娃儿,可要老衲也送你一卦?”
顾盼儿仰着天真的小脸儿,有些难为情地迟疑道:“爷爷,我……可以吗?”
老道士笑着,慈祥地回答:“当然可以!”
顾盼儿看着,道长爷爷灰白的胡须。她眨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静静地等待老者为自己批命。
“不过,爷爷若是如实地告诉了你,你可能会有些失望。如果那样的话,你还要听吗?”
顾盼儿,忽闪着那双荔枝般又大又圆的黑眸,想了想。她有些不确定地回答:“爷爷,您……您说吧。我很好奇……”
“你这一生啊,注定了命途多舛,诸多劫难。一切想要得来的东西,都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且最终结果不得而知。”
顾盼儿听了道长爷爷给自己的批言,果然有些失望。她天真单纯的小脸儿上,笑容渐少,似是还多了几分忧虑。
玉蓉的父母,到底只是一对儿心胸狭隘的小气之人。他们听到,隔壁邻居家孩子的命途,不如自己家宝贝闺女的命好;心中非但没有怜悯之情,反倒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夫妻两人讪笑着,带玉蓉先回家吃饭去了。
村头路口,只剩下顾盼儿一个女娃娃,与今日方才见过一面的老道。
须髯灰白的道士,看着顾玉蓉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呆愣在原地怅然若失的顾盼儿。他慈爱地问道:“好孩子。若是你穷尽这一生,努力到头,却不一定能收获想要的结果;那么,你还会继续努力吗?”
顾盼儿仰起稚嫩的小脸儿,懵懵懂懂地想了想,认真回答:“会的,爷爷!”
“嗯,好孩子。爷爷认为,既然命途多舛,如果不去努力,就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若能持之以恒尽力而为,不管结果有多么糟糕,至少可以无愧于心。你说,是吗?”
“是的,爷爷。我会记住,您说的话。”顾盼儿仰着头,神情坚定道。
闻言,老道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
此时,风云卿临于半空之中,似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既而转身离去。
末了,那须髯灰白的道士,留下一首禅机诗,慈爱地放声念诵,云云而归。诗曰:
都道善与恶,谁知恶与善。
凡俗无分辨,仙魔只一念。
若世容不得,便遁灵山巅。
浮云拨见日,修身度众般。
这首禅机诗,只有顾盼儿一个人听到,正是老道长留给她的批命谶语。
虽然,她听不太懂其中的意思;但是,她默默地记在心里,以求日后长大一些,再来琢磨。
天色将晚,村头只剩下她一个人。顾盼儿若有所思地,迈着怅然的脚步,慢慢地往家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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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