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雾,比河面更冷。
苏晚三人踏上岸的那一刻,脚下微凉的微光骤然熄灭,仿佛那片短暂容纳执念的天地,只在忘川水上有效。
身后,河水依旧静默流淌。
没有涛声,没有回响,只有一层又一层白茫茫的墟雾翻涌上来,将整条渡河的来路彻底遮断。
小石头忍不住回头。
视线穿透层层浓雾,只能隐约看见黑石的边角,再往深处望去,只剩一片空洞的灰白。
看不见陆远。
少年攥紧掌心,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发颤:“他……还在下面吗?”
唐厌立在最前,长剑垂落,指节依旧紧绷。
他瞳中倒映着被雾封死的河面,心底那点从未出现过的慌乱,迟迟压不下去。修行多年,他见惯幻境、看透心魔,从未有哪一刻像方才这般无力——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连伸手相助的资格都没有。
忘川有规。
一旦折返,执念缠身,永世困于憾梦。
他们是被河水托举的人,偏偏救不了那个无人容纳的人。
“他会跟上。”唐厌开口,嗓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像是在说服众人,更像是在笃定自己,“他从不说空话。”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疑虑却未曾散去。
方才那一幕太过诡异。
整条忘川渡,万般执念皆可承,偏偏唯独陆远,被天地规则硬生生排斥在外。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泛白,眼眶依旧发烫。
她方才看得最清楚。
在他们被各自的过往困住、被幻象拉扯动摇的瞬间,是陆远的声音点醒众人,是他稳稳守在最后。可到了最后,所有人得以前往圆满前路,唯独他,无路可渡。
“他没有执念……”苏晚轻声呢喃,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酸涩,“所以忘川不渡他。”
可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无情无念。
是本可以无情无念、无悲无喜自在永存的人,偏偏动了唯一的念。
风从墟深处吹来,带着彻骨的寒凉,扫过三人的衣袍。
这片土地的气息,与人间全然不同。
没有草木生机,没有灵气流动,天地间只剩一种苍茫古老的静默,压得人呼吸都格外沉重。此处已是昆仑墟真正的外围,一步之遥,便彻底脱离凡世,踏入天道宿命笼罩之地。
“先往前走。”唐厌压下心底纷杂心绪,转头看向二人,语气沉稳,“此地墟气极重,久留容易滋生幻念。我们往前面那片残石堆暂歇,留出视野,等他过来。”
苏晚轻轻颔首,抬手拭去眼角一点湿意,背起药囊跟上。小石头一步三回头,频频望向茫茫河面,心底惴惴不安。
三人踩着满地碎裂的古石,缓步走入岸边长满枯藤的乱石滩。
残石林立,上面同样刻着早已湮灭的古字,藤条干枯发黑,一碰便簌簌碎成粉末。这里是更早一批寻墟客停留的地方,石缝之间,散落着锈蚀的法器、断裂的玉佩,都是没能走到终点的人留下的遗物。
三人寻了一块高大的断碑背风坐下,目光齐齐锁在忘川渡口那片白雾里。
时间一点点流淌。
对岸的白雾始终翻涌不息,河面安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石头撑着下巴,小声嘟囔:“怎么这么久……会不会……”
“不会。”唐厌打断他,指尖扣在剑柄上,目光沉沉盯着河面,“他答应过会跟上。”
话虽这样说,心底的不安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苏晚静静摩挲着药囊的边角,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河面之上的画面。陆远下沉时平静的眉眼,那句让他们不必回头的话,还有怀里那只焦急哀鸣的雾狸。
她忽然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陆远就不属于他们这条奔赴心愿的路。
他是墟本身生出的一缕,是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的客人。他陪他们走过大荒,穿过幻境,踏过忘川,自始至终,只是一场借来的同行。
若忘川不承他,那河水要将他带回哪里?
回到无边无际、孤寂永恒的墟雾之中吗?
就在三人的心绪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
河面的白雾忽然微微震荡了一下。
不是风吹,是自水底向上漾开的波动。
灰白的河水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道清瘦的身影,抱着一团灰茸茸的小东西,自河水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陆远的衣袍全被河水浸透,滴滴答答淌着冰冷的河水,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脸色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河水都会自发向两边避让,不再像方才那样拉扯吞噬他。
忘川渡不渡他,却也吞不下他。
他本就是墟。
“陆远!”小石头一下子站起来,声音里藏着惊喜,还有后怕。
陆远抬眼,朝着乱石滩的方向望过来,浅浅弯了弯眼。怀里的雾狸探出脑袋,不安地叫了一声,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我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浸水之后的微哑,轻轻飘过来。
苏晚站起身,想要上前,脚步顿了顿,又停在原地。她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股和周遭墟气相融、又格格不入的气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还好。”
唐厌松了扣紧剑柄的手指,眼底的疑虑更甚,却没有追问。
有些秘密,不到终点,不会揭开。
陆远走上岸,枯藤上的寒气落在他湿透的衣料上,他却仿佛感知不到冷。他抬手,轻轻安抚怀里发抖的雾狸,缓步走到同伴面前。
“河底,是无数被困住的执念。”陆远轻声开口,“它们想拉我回去,回到墟里,回到原本该待的地方。”
“你本可以直接回去。”唐厌缓缓开口,“不必强行跟上来。”
陆远垂眸,指尖抚过雾狸柔软的后背,沉默片刻,轻轻道:
“我想看完,你们如愿的那一刻。”
风掠过残石,枯藤碎末随风飘起,散进茫茫墟雾里。
四人一狸,终于在昆仑墟的外围重新汇合。
前路再无渡口,再无屏障。
真正的昆仑墟,就在这片白雾的尽头,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