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静得诡异。
没有浪涛，没有波纹，灰白色的水像是凝固的，沉沉托着漫上来的墟雾。隐约的水声还在耳畔，听久了，便像是无数人低声的叹息，缠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黑石浮在近岸，表面被河水浸得光滑漆黑，只堪堪容一人落脚。
“依次上前。” 唐厌横剑于身前，目光扫过河面之下那些朦胧浮沉的影子，语声压得很低，“稳住心神，别去听水里的呼唤，别回应幻象。一旦心念失守，就会被忘川拽入河底，永远困在自己的憾梦里。”
小石头攥紧苏晚的衣袖，小脸微微发白，却还是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苏晚先一步踏上黑石。
脚掌落在冰凉石面上的一瞬，河水底下忽然浮起一道虚影。
还是她的师尊。
老者站在水面对岸，含笑朝她伸手，声音温和一如往昔：“晚晚，回来吧，不必再往前走了。留在竹院，和我一同晒药行医，不好吗？”
苏晚脚步猛地顿住。
心底那道埋藏多年的缺口，在这一刻被狠狠叩击。她寻墟，所求不过一句迟来的道别，一桩来不及挽回的遗憾。
对岸的身影那么真切，竹院的药香仿佛都顺着河面飘了过来。
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痛不断拉扯着快要涣散的神智。
“师尊……” 她嘴唇轻轻颤动。
“别停。” 陆远的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平静却清晰，“这是河在借你心底的执念留你。”
苏晚闭了闭眼，狠狠吸一口气，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对岸的人影。她抬脚，踏向灰白的河面。
意料之中，脚下没有陷落。
一层薄薄的微光托住她的足尖，如同踩着一片凝固的雾。
那道师尊的身影见诱不住她，缓缓变淡，消散在河水的白雾之间。苏晚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对岸行去，背影看着单薄，却没有半分退缩。
紧接着是小石头。
少年踏上黑石的那一刻，河面浮起一群嬉笑的伙伴，捧着蜜糖朝他招手，喊他回去吃糖，不必去凶险的墟地。
小石头咬着下唇，盯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了几秒，轻轻摇头：“我还要往前走，我不能留下。”
幻象默然褪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也抬脚踩上水面，稳稳跟上苏晚的背影。
再之后，轮到唐厌。
他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
河面之上，浮现出昔日师门覆灭那一日的景象。破碎的山道，倒下的同门，所有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的人，此刻全都安然无恙，站在对岸朝他看来，唤他归队。
这是他日夜悬在心口的梦魇，也是他最深的执念 —— 护下所有人。
唐厌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剑尖微微震颤。
他多想留在这片幻象里，换一场圆满。
可他清楚，幻象是假的。
他此行的诺言还没有做完。
一声清越剑鸣震开周遭雾气，唐厌抬步踏上忘川之水，步履沉稳，一往无前。
岸边，只剩下陆远和脚边的雾狸。
雾狸不安地围着黑石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不肯往河面上看。
陆远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头顶。
轮到他了。
他缓步踏上黑石。
可这一次，忘川河水，没有为他生出任何幻象。
没有故人，没有旧事，没有想要弥补的遗憾。
河面空空茫茫，只有白雾流转，安静得可怕。
河底沉浮的无数残念，好像都看不见他。
陆远微微垂眸，抬脚，踩向水面。
就在足尖触碰到河水的刹那，原本平稳托举着苏晚三人的微光，骤然消失。
他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魂魄里钻。
“陆远！” 已经走到半途的唐厌回头，心头一紧，立刻想要折返。
“别过来。” 陆远出声拦住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忘川渡，渡执念之人。我本无执念，它不渡我。”
墟映人心，河载憾念。
这条河的规则，是渡心怀遗憾、渴求圆满的寻墟客。
而他，生于墟雾，无憾可偿，无念可寄。
所以忘川，不承他。
河水还在不断拉扯他的身子，像是要把他扯回原本属于他的茫茫白雾里。
雾狸急得在黑石上蹦跳，小声哀鸣。
陆远抬眼，望向已经快要抵达对岸的三人。
苏晚、小石头、唐厌，他们都有想要奔赴的结局，他们值得渡到对岸，去往昆仑墟，得偿心上所愿。
他不能拖累他们。
“你们继续往前走。” 陆远的声音穿过茫茫河雾，轻轻送到三人耳中，“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跟上。”
苏晚眼眶一热：“可是你 ——”
“快些上岸。” 陆远打断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墟在前方，别在这里停下。”
唐厌死死攥着剑柄，望着在河面缓缓下沉的陆远，心底疑云翻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慌乱。他知道陆远藏着秘密，却从没想过，连忘川渡的法则，都对他不一样。
可他清楚，一旦折返，三人都会被河水的执念幻象困住。
“我们在对岸等你。” 唐厌沉声道。
说完，他转身，带着苏晚与小石头，继续向着对岸前行。
三道身影慢慢走入对岸的浓雾之中，渐渐模糊。
河面上，只剩陆远一人。
冰凉的河水已经漫到小腿，墟气缠绕着他，在耳边低低絮语，唤他归墟。
他低头看向湍急拉扯自己的灰白河水，又望向三人消失的方向。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在这条渡河的规则之内。
别人踏川，是奔赴圆满。
而他踏川，是逆着宿命，强行借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雾狸纵身一跃，跳进河水，落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努力贴着他，想用自己微薄的暖意，抵挡河水的寒。
陆远弯腰，伸手把它捞进怀里抱紧。
“别怕。” 他轻声对怀里的小兽说，“我还没有看完他们如愿的样子，不会就这么回去。”
茫茫忘川之上，河水无情，白雾漫天。
他本该归于虚无，却偏要逆流，渡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