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说的哪里话,自然是养病要紧,姐姐平日也要多注意身体啊。”
沈令仪落座后,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李玄禔,不甘心地咬了下唇;又将沈寄微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才开口说话,像是在感概般。
“小时候总是在一处,不曾想再回来,妹妹都成王妃了。但瞧着如今你们这般恩爱,我这做姐姐的,便也安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点,“若不是我这病来得及,本该是我……”
话虽未说完,可这话里意思,在座的各位可都明白。
“住口!”
沈文远脸色一变,重重地拍着案几,惊得堂上的丫鬟婆子都摒住了呼吸。
看向沈令仪,眼神又厉又急:“胡言什么,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向郡王、郡王妃赔礼道歉!”
又转头对着李玄禔赔笑,声音都有些发紧,惶恐不安道:“郡王恕罪。这丫头自打病了后,脑子便是昏昏沉沉的,说话不过脑子,这才冒犯了郡王和王妃,还望郡王莫要在意小女的话。是下官管教不严,日后定当好好训斥。”
“沈大人多虑了。”李玄禔冷淡地回道,旋即,转头看向沈寄微,轻轻唤了声“娘子”。
沈令仪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低头用帕子掩住嘴,小声啜泣道:“女儿没别的意思,只是替妹妹高兴罢了。”
“不劳姐姐挂心,病中不宜多思。事情既已如此,便各自安好为好。”
沈寄微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屁,也不想在这里待了,累。
于是对着李玄禔软软道:“官人,咱们也该回去了,出来这么久了,你也累了。”
李玄禔细细咀嚼、品味了“官人”二字后,撑着椅子慢慢起身,沈寄微也伸手去扶。
大娘子和沈文远也起身了,大娘子拉住沈寄微的手,慈爱地说道:“才回来多久就要走?再坐坐,用了午膳后,再回也不迟。”
“母亲留饭,女儿本不该拒绝的。只是王爷身子弱,今日又风大,回去晚了怕是要着凉了。”
沈寄微不着痕迹的撇开大娘子的手,对着二人福了一礼。
沈文远看这非走不可的架势,便知晓是留不住他们了,叹道:“既如此,父亲也不强留了。路上慢些,莫让郡王劳累了。”
说完对着李玄禔拱了拱手,“郡王路上当心。”
见俩人上了马车,大娘子脸上笑容也淡了下来,扫了沈文远一眼,说道:“这丫头,出去没几日,回来倒像变了个人,不好拿捏了。”
沈文远望着远去的马车,半晌没接话。
马车内。
李玄禔一进马车便没个正形,脚都伸到她坐的这边了,沈寄微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娘子那声官人当真是好听,再叫一声给为夫听听?”
“想得倒是美。”沈寄微也算是了解一点他的性子了,倒也不怕了。
“你那位姐姐,往日里也这样蠢笨?”
沈寄微听见这句话便乐不可支,要是让那眼睛长在头顶、自诩聪慧的嫡姐,听见这话,不得气炸了?屋里的瓷器恐怕也是不保了。
“她可不这么认为,认为自己聪慧过人呢。”
“若真聪明,今日怎会说出这番话。他们之前……对你都这样吗?”
沈寄微没接这话,掀开窗帘看着集市。
马车行驶到郡王府时,刚过正午。
沈寄微再再次扶着李玄禔下马车,真给她当佣人使了,便语气恶劣地说道:“王爷可得当心着些,别摔了。”
“娘子这般在意我,那日后,便由你来给我送药吧。”李玄禔盯着她眼睛,试探道。
她没立刻答应,在心里琢磨了下。
不是亏本买卖,虽然会麻烦了些,但也可以试探病情,便点头应下了。
入府后,两人用完午膳,便分开了。沈寄微回了栖梧院,李玄禔又去了书房。
李玄禔到书房后,冷声对着鸦雏道:“去查,沈家都有谁在向宫里递话。”
“是,属下这就去办。”鸦雏单膝点地,随即便没入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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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奴婢方才在廊下听见那几个婆子又在议论您。”
流云说到这顿住,偷瞄了一眼沈寄微,见她面色如常,方继续道:
“无非就是像昨日的那些话,说您与王爷分院住着,不得王爷的心,府里的事也不让插手,您就是个……”
沈寄微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管他们作甚,几个婆子罢了,说几句也不打紧。分开住有什么不好?我省事多了。”
这些话于她而言,跟挠痒痒似的,更难听的又不是没听过。
这午觉睡得,可真舒坦,还做梦了——
梦见李玄禔死后,她左拥右抱,坐拥财产无数,正乐的时候便被叫醒了。
流云心不在焉地梳着头,欲言又止,她还是想劝娘子和王爷住在一块,这样在府中也好过些。
娘子身份低,这王府里的下人们个个眼高于顶,都是些刁奴,也不将娘子放在眼里,连带着自己也不好过。
沈寄微察觉到了流云的心思,抬手轻轻拍了下流云的手,开口道:
“我出身低,纵使开口教训了,他们心底也是不服气的,更可能生怨,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口舌?以后多的是时间。”
“是奴婢多嘴了,还望娘子莫怪。奴婢只是替娘子委屈,这些人背后嚼舌根就罢了,昨天还当着您的面,显然是没将您放在眼中。”
“娘子便是要罚流云,流云还是想说:娘子,这王府里只有道理也是无用的,您若是不争一争,她们只会越踩越狠。”
流云说完,便后退半步,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按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沈寄微听见后面的动静转过身,看着跪伏在身前的流云,怔愣了一下。
这一刻,才对这个时代有了实感。
婚前大娘子说让人教她规矩,不过是一些行礼和说话罢了,在郡王死前够用、不会出错就行,她也没当真就当游戏体验了。
现在,流云说的这番话、这番姿态,将她拽入这个真实的朝代。
“罚”“奴婢”“只有道理是无用的”“不争”“越踩越狠”……
沈寄微感到荒唐,却又万分惶恐,巨大的潮水扑面而来,淹没了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起身拽起流云,喉咙发紧,颤着声音道:“谁让你跪的?起来!往后都不准跪。”
“娘子。”流云见娘子这模样,不安地道。
她闭着眼,低声道:“无事,继续梳头吧,一会咱们去花园逛逛。”
“是,奴婢听娘子的。娘子想去哪,奴婢就去哪。”
没一会,流云便绾好了发,换了衣,挑了帘子,和侯在门口的流珠一道出了门。
沈寄微又开始背着手溜达了,一人走在前头。
流珠侯在门外时,便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她耳朵都贴在门上了,也没听清在说什么,现下正拉着流云盘问;
流云因方才的事,也不敢往前凑,所以两人便整齐的落在了后面。
“什么!你竟然……”
流珠轻声惊呼,说完又抬头往前望了眼,见沈寄微依旧在看花,又低头对着流珠说:
“也就是咱们娘子心善,换个人你就该挨罚了。”
“正是因为娘子心善,我才更应该说。”
两个小脑袋就这样凑一堆嘀嘀咕咕,沈寄微瞧着这画面,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丫头满脸惧色,慌里慌张地跑着。
“发生什么事了?”
“回郡王妃,花园里……花园里有……尸体。”这个丫头喘着粗气,气喘吁吁地说道。
“在哪?带我过去。”
“是。”
不多时,沈寄微便来到了事发现场。
围在一起的下人们见王妃来了,都散了开,也噤了声。
这时,沈寄微方才看见,死者竟是昨日蛐蛐她的那个婆子。
她侧卧在假山下,头发、衣服散乱着,眼睛半睁,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去请王爷过来,其他人不得靠近,不得乱走乱碰,所有人都在此处等着,不许离开。”
沈寄微吩咐完,便平静地上前,仔细端详着,伸手按压了一下她的皮肤,僵硬的,也没有褪色,应当是昨夜便死了。
站在一旁的流珠看见娘子竟然去摸死人,低声叫了声“娘子”,想伸手去阻拦,然后她家娘子给了一记飞刀,便乖乖站着了。
太阳穴处有血,而旁边的一块碎石上有血迹,应当是对方砸的了;
除此之外,脸部倒是没什么伤,入殓时太阳穴那缝一两针,应当是没有伤到骨头的,倒也用不着填充。
既然太阳穴不是致命伤,那她致命伤在哪?
面色也不像是中毒之人的,身上的痕迹像是与人打斗的……
“娘子,这石头上怎会有血?”
流珠指着假山上的一处说道。
沈寄微抬眼,是了,这位置和这婆子的身高差不多,应当是她的血,后脑撞到假山上突起的石头,然后便躺倒在假山之下。
她心中推断着,一边伸手探到她后脑勺处,果不其然摸到了黏糊糊的,手腕翻转过来指尖便是血。
不过也好,伤口在脑后,头发遮遮就好了,不影响仪容,挺好处理的。
有了大致判断后,沈寄微又开始用眼睛扫视全身,在不破坏现场的情况下,寻找些蛛丝马迹。
竟发现,这婆子的指甲缝里还有血迹。
————
“哟!咱们的将死之人,今儿个居然又活着出现了,可真是可喜可贺啊。”
李玄清坐在主位,一条腿屈起踩在坐塌上,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桌案上,一只手撑在桌案上支着脑袋,一只手懒散地摇晃着茶杯,见李玄禔来了才提起耷拉着的眼皮,勾唇一笑,戏谑道。
一旁的赵延璟也开口打趣道:“是啊,娶了娘子就忘了我们这做兄弟的了,见色忘友。”
李玄禔刚推开茶楼雅阁的门,就见俩人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便倚在门框上,没好气道:
“洞房花烛夜呢,就我这身子骨,命都差点交代出去,现下还能站着见你俩,已是上天垂怜了。你俩倒好,还嫌我出来的晚了?”
“是是是,那我们给你赔个不是了?”李玄清说完,便对着赵延璟挤眉弄眼,俩人拱一拱手敷衍地赔礼。
李玄禔深谙两人脾性,唇角微扬,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与这俩臭皮匠一般见识。
遂慢条斯理地走到塌前,扶着案几喘匀了气,才坐下,转瞬便也躺着了,懒洋洋地开口道:“今日可是有事?”
闻此言,李玄清方才敛了面上那一点戏谑,正襟危坐,方道:“既如此,便谈正事罢。”
“近日,上京发生几起凶杀案,齐枢相和卫大人皆在昨夜遭遇刺杀。”
“卫大人?户部的那位?”
“正是。”
“此事可曾查出,究竟系何人所为?”
李玄清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不曾,不过在他身上发现了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