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慕能有什么体己话急着同崔洮说,无非将旧事重提,来堵崔洮的心。
不过蔺邵与当今圣上以及太子相商同娶二妻一事本算得上密事,且圣上太子因忌惮崔成和不满遂与崔家两方达成默契,将那未竟之事揭过尘封,既不要影响蔺邵崔洮感情也不要坏了昭宁公主声誉,又虽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今日崔慕不想当着王书仪的面说这风是她漏出去的。
崔慕遂不经意地扫去崔洮和谢韫芝一眼,依旧亲昵地唤了声“二婶婶”,道:“七妹妹出嫁了,也是要侍候男人的妇人了,我和韫芝两个做姐姐的不得来分享分享经验,好叫妹妹学一学夫妻相处之道?”
王书仪一听,心下先是怔忪:慕姐儿几经波折嫁入天家却因未得正妃之位一直含怨在心,表面光鲜但私下与太子如何难说......此暂不论了,若再说那芝姐儿......
王书仪心中又是一叹,她那个二侄子也是个托大的,年少时文武双绝,人人道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却是骄傲太过疏于管学,如今也算是走上歪门邪道,丑事一箩筐只不过都藏在了屋里罢,要说,他和芝姐儿这对夫妻能和睦到哪儿去?
王书仪将两位姐姐可能说的夫妻经验在心里转圜评估过,不由戚戚,但面上不显,只轻轻看了自家女儿恬静低垂的眉眼,便捏了捏崔慕手背,谢道:“有娘娘和芝姐儿两位姐姐,是洮姐儿的福气。”
语罢,她将话锋转去,“但到底,即使有了姐姐,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罢了与女儿的教导。”
她说她也要和崔洮说些体己话,便一边叫刘嬷嬷送别了谢韫芝,一边又差了吴嬷嬷引崔慕去拜会各房长辈。
待将客人送尽,王书仪才将赔笑的脸收住,望去女儿那厢。
——眉尾一丝清冷,双目不复晨间初见时的红艳光彩,便是朱唇也是紧抿的,若非有胭脂掩盖只怕也要比先前白上几分。
王书仪双目一眯,不断打量的眼神便似在问:慕姐儿和芝姐儿到底说了什么。
这会子崔洮还有几分神思沉在崔慕带给她的消息里,甫一接上母亲的视线亦是一愣,待察觉自己失态,才紧忙噗嗤一笑掩盖住面上异色,一边挽住母亲的胳膊,打趣道:“女儿才出嫁两日,母亲便认不得女儿了,还须得彻头彻尾地打量么?”
崔洮避重就轻,但王书仪不给女儿蒙混过关的机会,当即重重敲了敲女儿的脑门,“什么彻头彻尾地打量?”她严肃道:“你知我想要问什么。”
但崔洮没有回应王书仪的问话,而是顺着王书仪的力道大大地“哎哟”了一声,捂着脑门直呼疼。
王书仪那厢当下被女儿一阵鬼哭狼嚎扰乱心神,哪里还顾得上前头问话,只攥着崔洮的手从她额头上拿下要看自己放下是不是手重了,然却不期捏住了崔洮手腕上的淤痕。
这会子崔洮是真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在一瞬间收敛神色,还把手腕急急藏进袖口里,两手交握交叠垂于身前,一边说着自己无事。
但王书仪何其敏锐,她一看崔洮欲盖弥彰的眼神,半眯的眉眼都皱了起来,一边视线下移定在崔洮局促紧张交握的双手上。
下一息,王书仪猝然抓起崔洮的手腕,更不待崔洮躲避,便将她的衣袖掀开。
崔洮本就生得肤如凝脂,满身的肌肤全像羊羔奶里浸泡出来的,稍稍有些裂痕添些颜色便会无比突兀,而今,她手腕上足有重重叠叠三寸长的指痕数个,一见便触目惊心你,可见留下这痕迹之人是当真没有一丁点儿怜香惜玉的。
“全是那女婿弄的?”
王书仪脱口惊问,但话一出口又觉要自打嘴巴。女儿身上欢-爱的痕迹不是女婿弄的,还能是谁弄的?只不知女儿可怜的手腕都不能幸免,旁的地方也不知十个什么样,会不会受伤......
这般想作,王书仪便禁不住地再次上下打量崔洮。
灼热的视线扫射,崔洮当即猜得王书仪心中所想,蓦地便觉得身子里起了一团火,直冲到脸上耳尖上,红彤彤地叫人困窘不已,又羞得无处遁形。
崔洮紧忙将手从母亲手里收回,“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这便算是回应了母亲的话,也算是默认了自己没有按照母亲和嬷嬷们的教导和新夫婿相处。
临出嫁前,母亲和嬷嬷们便千叮咛万嘱咐,说那定远侯行伍出身又是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许是粗野些莽撞些,叫她自己要能审时度势,知进知退,切莫贪-欢。
然是情到浓时,她自己尚且自拔不得,更何况那人力气忒大得很......想来这事也很难和母亲细说,即便说了,母亲也未必能够理解......
世家大族和草根莽夫的礼仪大相径庭,一个武将和文官行事作风差异就更大了。王书仪确实不能理解崔洮面临的情状,且自视甚高加之对女儿的多年教导,她更不觉得女儿和女婿在房事处理上会在她预料之外。
王书仪睨着女儿似含羞带怯又似闪躲护短的姿态,心下一凛,端出了大家长的做派。
她四下一看无人,当即将崔洮拉回闺房中便开始细问这两日她在蔺府之事,当然,问及他夫妻二人床帏之事为多。
崔洮去重捡轻,挑着不会与刘嬷嬷口供出入的话说来,譬如什么事前铺垫不多,譬如什么多事后浣洗不分,譬如什么人自有章法不听嬷嬷相劝一类云云,倒也不会显得蔺邵多么重欲急色,不过他那个莽夫无礼的形象是到底根深蒂固的了。
王书仪那厢听罢崔洮一番话,思来想去蔺邵也算气盛方刚,而女儿又是水脂掐做的,新婚夫妻有些黏腻失度实属常理,遂略一忖量,慢慢抬眼望进崔洮眼睛,缓缓问了句:“那五日一御可有同他说清楚?”
五日一御,是指夫妻行事每五日一次,这是世家大族夫妻行事的规范,既不要让人耽于情事,于身体精气存续也是个好事,同时也不至于两不相见子嗣难继。
然而崔洮当然还没有和蔺邵说此话......
崔洮不会撒谎,被母亲一问一怔,当即就叫母亲看穿了心思。
“你是不敢同他说?”王书仪看着女儿脸上又次飞上的红红小云,眉头皱起来,“还是你不想同他说?”
知女莫若母,即便女儿可能还不自知,王书仪已断定自己女儿动了春心,而这先耽情爱者总要先吃亏,更何况那蔺邵的为人......
王书仪蓦地想到先前蔺邵向皇帝请旨要同时求娶洮姐儿和昭宁公主后被丈夫硬生生拦下一事......
王书仪心尖凉得颤了颤,连忙抓起崔洮的手便说:“洮姐儿,你可还记得母亲早前同你说过的话?我们做女人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将自己掏尽了给夫家。可有记住?”
母亲忽而郑重,倒叫崔洮吓得又是一怔。
她凝眸看见母亲瞪大且发直的眼睛,连忙点头,“记得的,母亲。”
她重复母亲曾说的话,“人道女人和小人一样难养,然女人却比小人要难做万万倍,一个不慎,小人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小人,还是个大大的丑旦。”
崔洮拉住母亲的手轻揉着,一边宽慰说自己心中自有打算,那五日一御之事她自会挑了合适的时机同那蔺邵说。
毕竟就成婚这两日,她和蔺邵都在磨合,先是她未顾礼节上山打猎花楼听诗两事被蔺邵揭破,后是他那表妹在府中地位微妙惹人遐思,再是两人为着回门礼各退一步......总之任何一个时刻似乎都不大便于崔洮同蔺邵提节制的事情。
不过,今日之后就不一样了......他竟曾想过娶平妻,那么这念头便不见得会轻易打消,甚至还可能将金陵城里各个勋贵的女儿都抬进家里,也好助他平步青云......如此想来,那刘家表妹缘何能在他家中长住这许多年,想来也是有迹可循的了。
她不让他好好地养精蓄锐,只怕他很快便难如从前般英勇地驰骋沙场,当什么百姓心中的“神”。
念及此,崔洮心中一声冷嗤,待宽慰过母亲后,便将话锋一转,“对了,说起崔蔺两家婚事女儿同侯爷的结合,崔蔺两家得益皆不少,因此也引来不少非议,我听城中谣传我们崔家势大还要独大,却不知金陵中其他勋贵为此可有什么动作?”
话末,崔洮还特特点了句:“就譬如圣上和太子那厢,没个什么明面意思吗?”
如若天家不想世家寒门完全结盟,最好的办法便是嫁出一个女儿给蔺邵,横插一脚。崔洮问母亲这么一句,便是想求证崔慕所言是否属实。
王书仪没有正面回应崔洮的问话,她虽被问得怔了怔,但很快收敛心绪,还不着痕迹打量了崔洮一瞬后,淡定回说:“不管他们如何红眼,想要什么动作,你都是我们崔家的女儿,你既是我们崔家的女儿,自有我们崔家护你周全。”
她道:“便是那蔺邵有千军万马,我们也绝不会叫他欺负了你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