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慕从绿丛后走出,阳光将将好照在她身上,叫她满身金光灿灿的,还有满头地芬芬闪得叫人睁不开眼。
崔洮本能抬手挡住眼睛避开刺目的光亮,但身上动作更快,她顺势就拖着谢韫芝站起身,做福身状。
“娘娘万福。”
崔慕是太子侧妃,是君,崔洮和谢韫芝虽是贵女,但也算臣,两方相见,虽无需行跪拜大礼,但基本的礼仪不可免。
这是规矩。
不过历来看重这些“规矩”的崔慕今日却毫无架子,还没走近崔洮和谢韫芝,便掐着嗓子“哎哟”了一声,“瞧瞧,你特地寻了这么个僻静处同王家二表嫂坐下来有说有笑,怎地一看见本宫这同姓的堂姐姐却就端肃个脸起来?若叫外人看见了,倒真以为我们姊妹关系是有多不融洽呢。”
说话间,崔慕已托住崔洮的手将她扶起,还亲昵地推着人一并往凳子上坐。
待得二人坐下,她将要再说什么,细弯的柳眉忽地一挑,圆溜溜的眼睛跟着一愣,似才注意到还困窘站立一边的谢韫芝。
崔慕又是“哎呦”一声,“瞧瞧,本宫许久未曾出宫,乍一看见自家妹妹便大喜过望,倒慢待了王家二-奶奶。”
她扬了扬圆润的下巴示意近身侍候的宫女青鸢,后者当即会意,紧忙上去扶着谢韫芝也坐下来。
一时,三姊妹便平起围坐茶炉花果,倒是从未有过的温馨。
只不过崔洮没有先发话。
今日的回门宴她是主角,汀兰苑也是她出嫁前的闺院,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这圆桌上她都该是主,但堂姐姐向来介意身份地位,她不想多生是非,更何况,堂姐姐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崔洮心中轻轻掂量过崔慕出现时说的话,一壁猜测她为何此时前来还不让下人们通报她之莅临,一壁新翻开一个茶碗给崔慕斟上一杯茶移到她手边。
若在从前,崔慕是最看不得崔洮总是低眉顺眼假装谦虚的姿态,但今日见她这个长房妹妹垂首低目,又为自己斟茶递水,全然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她心中是从来没有过的熨帖。
从前,她崔慕是二房长女,她崔洮是长房嫡女,便是她已嫁作太子侧妃,母族出身的差异依旧在那,任她被人如何称作是未来母仪天下的最佳人选,她依旧觉得低了崔洮一等。
然今日过后......不,应当说是崔洮出嫁那一日起,情况就不一样了。
出嫁从夫,现如今,她依旧是太子侧妃,而她崔洮已经是个寒门武将的糟糠妇了。
什么战神,什么定海神针,说到底不还是个依靠皇命身受世家扶持的寒门匹夫?任他有再大的能耐,也比不得天家世家的一个凤毛麟角,否则又怎会??那阴谋诡计傍上崔家这艘大船?
崔慕心中嘀嘀咕咕了个遍,终于想起今日难能从宫中-出来是为何事。
她青黛色的眼尾微微一滞,视线漫不经心扫过谢韫芝回到崔洮低垂却长长翘起的睫羽上,嘴角又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尔后立即垮下。
她忽而倾身,握住崔洮才要从茶碗处收回去的手。
“谢家五妹妹说的话很对,那蔺家侯爷行事,你真真得看紧了些。”崔慕情真意切,一双杏眸汪汪圆圆,仔细看进崔洮的眼睛里,“且不说先前定远军和六弟八弟在花楼里闹的事儿未必就与他自身有关,但当初他与你成婚的圣旨下来之前,他可是作计了要同时娶你和昭宁公主为平妻的。”
蔺邵的平妻。崔洮和昭宁公主。
这一个个字,崔洮都认识,全串在一处,她却有些恍惚不觉其中真意,饶是她历来处事淡定,当下也是着着实实愣了愣。
崔慕那厢甫一见状,便知二叔崔成和果真没有将当初蔺邵与天家密谋之事告知崔洮,否则她这傻妹妹怎会乐呵呵地嫁给蔺邵,满面春风,还自以为受着百姓跪伏崇拜便是荣耀?
崔慕嘴角勉力压住,一双杏眼却愈发瞪大,惊呼:“原来,妹妹还不知此事?”
话音一落,她当即满面愧疚,道是不该将不成行的旧事提起,害了新婚夫妻的情感,然话才说完,她别开的头又转回来,紧着崔洮的手语重心长:“可姐姐也是为的你好啊。”
她瞥一眼旁侧同样惊愣得说不出话的谢韫芝,说:“我同韫芝一样,都是盼着你好,想着提点你一二罢了。”
崔慕若真心想要提点崔洮,便该在崔洮与蔺邵礼成之前将蔺邵这极具侮辱性的举动相告,而非等到崔洮回门宴这一天才来给她浇一盆冷水。
可事已至此,谢韫芝也懒得去计较崔慕那点子心眼。
因为相较于崔慕不喜崔洮而时常使绊子给堂妹妹这点小事,蔺邵竟曾想娶二妻是对崔洮更大的不敬与伤害。
要说王崇三年纳两妾已是极恶,但那也仅仅是放在家里的没有正经位子的花瓶而已,可那蔺邵却还敢想娶平妻,娶一个世家女还要一个天家女,好处占尽,怎么不叫他这蛤蟆直接飞到天上变天鹅罢?
谢韫芝愤愤,接过崔慕眼角风便转眼到崔洮脸上,重提了旧话附和了崔慕,叫崔洮不要耽于情爱而被蔺邵迷了心智。
这会子,崔洮已从崔慕的话中回过神,一张脸虽没如前头那般还能轻易谈笑风生,但到底绷着侧脸细细面线,没有垮下脸来。
“多谢娘娘和韫芝姐姐提点。”崔洮不着痕迹抽回被崔慕紧握的手,微收下巴低下头,掩去眼底暗涌,回说:“历来高门婚姻多的是利益交换,崔家是,天家是,蔺家亦是。又如娘娘前头所说,所谓‘同娶平妻’既是未竟之事,那么眼下三家齐好倒也算得上一个好的结果。”
末了,崔洮还不忘再谢崔慕一次,说:“娘娘所言,洮儿必定谨记于心,日后行事更是三省三行,不负崔家的期盼和天家的关照。”
话到此,崔洮已将蔺邵猖狂之举轻轻揭过,倒把家族利益摆在婚姻情爱前头,更暗暗指点崔慕所言所代表其实是天家,她这么巴巴地来同崔洮说起小半年前蔺邵求娶两家女儿一事,若真惹出什么是非变故,那崔慕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同天家交代?
崔慕这厢无形中又被崔洮摆了一道,心中是大大的不爽利。
不过,她既敢今日来找崔洮不痛快,那便是心里有了底数的。
刘邺说了,要想拉拢蔺邵便一定要把一个公主许给他,前次不成便有下次,而她作为刘邺的侧妃,端端地来同崔洮揭蔺邵的底儿,要是就此坏了他们夫妻感情,那莫说后头要再许一个公主给他蔺邵,便是许他两个,想来洮妹妹也是挡不住的,届时,她不也算立了大功吗?
崔慕如此想作,自然不会被崔洮的话中刺伤着,反而无不落井下石——洮妹妹风光了十数年,没想过所有的荣耀都会栽在一个男人手上罢?
她心底哂笑间,微微压了压浓密的眼睫,几番打量崔洮脸色一会子,没从崔洮脸上看出一丝无措也不着急,反正好戏都在后头,她倒要看看她这个聪慧过人的洮妹妹还能笑到几时。
崔慕缓缓将就近崔洮的双手收回,亦板直了身,端起茶碗,碗盖拂去浮沫,才慢慢悠悠地说:“洮妹妹素来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姐姐将话带到这也就是帮尽了你,至于你们夫妻间的事,什么家族利益的事,也就只有你自己能细细盘算去了。”
崔洮听罢不再驳话,连连点头,又是道谢又是领教。
等这话头揭过,崔洮才无关痛痒地问起堂侄女小郡主的近况。
言及女儿,崔慕脸上的锋芒才见消去许多,凌厉高扬的秀眉柔和下来,看人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慈和。
“她呀,还不是老样子,娇纵得厉害,整日闹着不肯去学堂,便是去了也总是伺机逃课。”崔慕眉目含笑,比比划划,“你们不知道,她前段时日,竟敢撺掇了十七皇子从课堂逃去后花园里逗狸奴,待回来时竟做下一副栩栩如生的狸奴画,连太子都夸她文笔画工出彩,未来也定是人中龙凤的......”
历来说起小群主,崔慕总是滔滔不绝,崔洮便没有打断堂姐姐,只与谢韫芝对过眼神,便安安静静听讲,不时地附和夸赞一二句,直到母亲王书仪寻来。
“你们几个小姐妹倒是快活,在这凑了一小桌,却是留着我这个老掌柜的在外头给你们忙前忙后地应客,可了不得了。”王书仪不无夸张地声讨着汀兰苑里的三人,但待走近了还是微微弯腰躬身,是给崔慕行的礼。
三姐妹见长辈来了,自无有怠慢地迅速起身,崔洮和谢韫芝并立一侧福身问礼,崔慕则快步上前去亲昵地挽住王书仪的手,“大太太辛劳,一人当官万夫莫开,哪里还用得上我们小辈?再者,我们几个难能一聚,可不趁着大太太打头阵这时候赶紧地寻个地儿说说体己话?”
王书仪被哄得熨帖,便也亲昵地拍了拍崔慕手背说她嘴甜,又问说:“不过你也真是的,难能出宫一趟,理应和亲戚妯娌都打个照面,你却直管到洮姐儿这处来,是什么体己话叫你如此急不可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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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