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我不是什么好人。
这不是什么青春期特有的无病呻吟,而是我对自己这十几年来最客观的评估。
我烂透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恶毒、自私和凉薄。
我低精力,极度回避。
我可以在人前伪装得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讨喜的幽默,但心里其实只会觉得这帮傻逼真烦。
只要别人稍微对我好一点,把真心掏出来递给我,我就会觉得恶心,我会把那份真心接过来,放在手里把玩,看着他们因为我的一点点施舍而感激涕零。
等我玩腻了,觉得索然无味了,我就会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
销号,转学,换手机号,人间蒸发。
看着他们在被抛弃后崩溃、寻找、甚至发疯,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觉得有点无趣。
我不配拥有朋友。
我这短暂的一生,犯下的错误和罪孽早就还不清了。
我甚至害死过一些人,虽然他们不是死在我手里,但我知道,如果没遇上我,他们现在估计正好好活着。
那些沉甸甸的命压在我肩膀上,让我连呼吸都觉得肺里灌满了脏水。
所以我连“朋友”这两个字都不敢用了,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很奇怪,我竟然不怎么觉得愧疚。
我甚至病态地喜欢这种沉沦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人主动站在没有底的深海边缘,放弃了挣扎,任由那种冰冷、窒息的罪恶感将我淹没。
溺水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我这种人,就应该这样烂在水底,变成一滩臭泥。
36
我爸妈爱我吗?爱吧。
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尽职尽责的父母,给我租房子,给我钱,带我去看那些贵得要死的精神科医生。
我经常看着他们,觉得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那种爱里,到底掺杂了多少真心,多少责任,又有多少是出于恐惧和愧疚?
八岁之前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但我十三岁之后的每一天,都像被刀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
因为我缺失了八岁到十三岁的整整五年记忆。
脑子里就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不知道那五年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五年里一定发生了极其糟糕的事。
因为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是他们那个乖巧的孩子,我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叫小心翼翼,也叫如履薄冰。
他们不敢惹怒我,不敢靠我太近,生怕哪句话不对,就会引爆我这个定时炸弹。
我盗了他们的账号,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原因:就是我前面说的,我害死了人,害死了很重要的人,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因为我们一起长大。
现在把我扔在这个出租屋里,说是为了我上学,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一种体面的放逐。
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被啃噬了一半的残次品。外面披着这具人模狗样的皮囊,里面全是腐烂的恶臭。
我只有小江。我只有小江了。
37
今天下午没去学校。
我坐在公寓十六楼的窗台上,两根长腿悬在半空中,晃荡着。风很大,吹在脸上有些疼。
我点了一根烟,夹在指尖,看着那一缕白烟被风迅速扯碎。
脑子里很乱。我想起了那些被我拉黑的人,想起了那些甚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
“小江。”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要是今天从这儿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我低头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那些车小得像蚂蚁,让我觉得一阵阵的眩晕,“我这烂命一条,下地狱是不是正好?我爸妈估计也会松一口气吧,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我也去给那些我害死的人偿命。”
脑子里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妈会哭。”
“假哭。”我嗤笑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被风瞬间吹冷,“他们根本就不爱我,从那五年之后就不爱了,他们只是不敢说,他们怕我发疯。”
“别跳。”他极其生硬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我夹着烟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溺水的感觉漫过了胸口,“我这种垃圾,活着有什么……?”
“那你以后见不到我了。”他打断我。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极其精准地扎在了我快要停跳的心脏上。
我愣住,夹在指尖的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了一个极小的洞,我都没感觉到疼。
见不到小江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我死了,这具身体就彻底空了。小江去哪里?他是不是也会跟着我一起消失?或者,他会留在这具腐烂的尸体里,变成一团永远醒不过来的意识?
我突然有点害怕了。
38
他拿回了控制权。
小江从窗台上下来,动作极其干脆,他顺手把窗户关死,按了锁扣。
“怂包。”他冷嗤了一声。
我没反驳。在涉及到小江的问题上,我确实是个怂包,我可以对自己的命毫不在意,但我没法拿他的存在去赌。
既然死不成了,我这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
“那……要不我们一起死?”我情绪向来不稳定,前一秒想跳楼,下一秒就能想点更离谱的,“找个荒郊野外,一起烧了,配个冥婚。”
“……”他没理我,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
“不过配冥婚得看八字吧?”我跟在他脑子里碎碎念,“你一个副人格,有八字吗?你出生算哪年哪月哪日?总不能是跟着我的八字走吧?那咱俩这算不算近亲结婚?阎王爷能批吗?”
小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极其无语。
“你是不是有病。”他冷着脸骂了一句。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理直气壮,“我要没病能有你?”
他被我这种无赖逻辑噎住了,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明亮的线,我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疲倦。
“那想什么?”我百无聊赖地控制双手抠起手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落在地板上的光斑,那种坠入深海窒息的幻觉,被这极其庸俗的一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
是啊,死又死不了,还得为了他活着。
“吃面吧。”我说,“楼下面馆的牛肉面。”
“嗯。”他应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坐着,听着窗外风刮过玻璃的声音。
小江没把身体还给我,他这是在强行把我按在安全的地方。我就缩在意识深处,看着那条光斑慢慢变暗。
下地狱的事情,等吃饱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