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
温烛萤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被江渡硬拉着进了院子。
院里同样有一口井,不过,这口井没有被石砖砌住,黑洞洞的井口将地面撕裂开来。
温烛萤在背后戳江渡,示意他看那口井。
小女孩像是猜到温烛萤心中所想一般,一进院子就将他们带去那口井边,她像介绍宝物一样,绕着圈介绍起这口井:“二位客人是为了这口井来的吧,这井叫故人井,阿娘和我说,只要沿着井口撒一圈米,心中默念逝去的人,就能从井里看见她的近况。”
小女孩突然闪到温烛萤面前,昂着头咧嘴:“姐姐,你要试试吗?”
温烛萤半个身体贴到江渡手臂上,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就不……”
“姐姐如果想试的话,要耐心一点,等到晚上哦!”小女孩打断她,咯咯笑着跑开了。
温烛萤心如死灰,扯着江渡的衣服:“她到底是人是鬼啊?要不我们走吧……”
“姐姐,先别走呀,”小女孩仿佛生了顺风耳,从屋里探出一个头,“快来尝尝我给你们准备的点心!”
温烛萤欲哭无泪,她明明很小声了。
“先进去,”江渡出声道,偏头看见温烛萤的模样,顿了下又补充,“太阳落山之前不会有事。”
“真的吗?”温烛萤拽着他不松手。
“嗯。”
两人进屋坐下,小女孩端来一盘点心和一壶茶:“这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你们快尝尝!”
说完两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温烛萤。
温烛萤和江渡分开坐在了两边,这下毫无躲藏之处,不得不直面小女孩,她结巴道:“我……我不饿……”
小女孩继续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姐姐一口都不吃吗,可是我准备了整整一上午呢。”
就在温烛萤想,她要是坚持不吃,小女孩会不会直接杀了她的时候,江渡捏着一块点心递过来:“吃吧,点心没问题。”
温烛萤看着那只手,犹豫半天才心一横接过来,她看看点心又看看江渡:“真的能吃吗?”
小女孩依旧盯着她:“当然能吃啦,姐姐你快吃!”
温烛萤小小地咬了一口。
小女孩又笑起来:“姐姐,好吃吗?”
“好……好吃。”温烛萤咽了下口水。
得到答复后,小女孩又看向江渡,一如刚才盯着温烛萤。
江渡没等她开口,主动吃了一口点心。
小女孩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温烛萤见自己没被毒死,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我们要在这里坐到晚上吗?”温烛萤即使知道声音再小也没用,但依旧压低声音。
“嗯。”
得到肯定答复后,温烛萤开始后悔:“早知道晚点再喊你来了。”
说完她突然觉得口渴,想着点心没事,那小女孩应该不是想毒死他们,便想倒杯茶喝。
江渡按住她的手,朝她摇摇头。
温烛萤瞪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她刚收回手,小女孩又走进来:“姐姐,你们渴吗?”
温烛萤连忙摆手:“不渴不渴。”
小女孩面露失望:“好吧,那你们渴了记得喝茶哦。”
温烛萤点头:“好的好的。”
说完小女孩又出去了。
见她这回没有死盯着,温烛萤松了口气,偏头看见江渡又在打坐,只剩她一人如坐针毡。
她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渴,而唯一的水却不能喝,不仅埋怨起江渡:“你不是说那点心没问题嘛,怎么我现在这么渴?”
“姐姐你渴了要喝茶呀!”小女孩闪现在屋里。
温烛萤僵在原地:“骗你的,其实我还一点都不渴……”
“那好吧。”小女孩失望离去。
温烛萤戳戳江渡:“你渴吗?”
江渡掀起眼皮看她,又看看门口:“安静些。”
温烛萤终于闭嘴了。
之后小女孩又进来好多回,每回都提醒他们喝茶,但温烛萤次次都推辞说还不渴,等渴了再喝,直到第八回,小女孩进来时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她瞪着眼睛盯住温烛萤:“姐姐,你还不渴吗?”
温烛萤结结巴巴:“还……还不……不渴……”
“可是天都快黑了,姐姐再不喝的话,茶就要凉了。”小女孩盯着她走近,说着就亲手倒了两杯茶。
温烛萤看见杯中倒映着自己的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渡睁开眼:“天黑了,我们去看井。”
小女孩放下杯子,跑去窗边,向外探头:“还没黑呢,我们再等等好不好?”
江渡盯着她:“快黑了,都是一样的。”
小女孩犹豫片刻:“那好吧,你们跟我来吧。”
说着转身出门,完全忘记了桌上的茶。
温烛萤彻底害怕起来,又抓着江渡的袖子一起出去,江渡顿了下,随后从腰间布袋掏出一张符,示意她贴身放好。
温烛萤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小心将符收好:“你怎么不早点给我!”
小女孩早就准备好一碗米,立在井边等他们。
“姐姐你快来呀!我先给你见见我阿娘好不好?”小女孩抓了一把米,沿着井口绕圈,将米均匀地撒下,“我阿娘长得可漂亮了,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喜欢姐姐,我要把你介绍给阿娘认识,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温烛萤心道这就不用了吧,你阿娘都在井里了,还有认识的必要吗?
她躲在江渡身后,两人靠近井边。
小女孩已经撒完米,此刻双手紧握,闭眼立在井边,口中念道:“阿娘,我想你了,你来见见我好不好?”
说完,她就踮起脚,向井里张望,随后马上笑起来:“阿娘!我看见你了!”
温烛萤不知道井里有什么,她只看见井口缓缓搭上一只手,随后又搭上一只手,两只手乌青,指甲已经长得弯曲,手却很小,一看就是小孩的手。
小孩的手?
温烛萤猛地看向井边的小女孩。
莫非井里的就是……
井口的小手突然变长,直奔温烛萤而去。
江渡迅速弹出一枚铜钱,打在其中一只手上,发出“嘶嘶”的灼烧声,那只手猛地缩回,但另一只手还不放弃,继续直冲温烛萤面门。
温烛萤从未见过这种场景,早已慌得忘记怎么逃跑。
江渡一把将她推走,袖中飞出红线,缠住那两只手。与此同时,他腰间的两生铃骤然腾空,两声铃响后,铜铃飞速旋转,抛下丝丝缕缕的红线,将井口包围,江渡撒出铜钱,落在红线上,嗡嗡震动。
此刻景象与昨晚如出一辙,温烛萤在一旁呆住了。虽早有准备,但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这世上竟真的有鬼魂和缚魂师,她从前老听阿婆念叨,她只当是在讲故事哄她玩儿,从没当真过。
还有这术士——或许该称他为缚魂师?竟真的没有骗她。
那两只手早已缩回井中,井口升起一张脸,果真和小女孩一模一样,只是面色青黑,眼眶凹陷,不再有活人的红润。
温烛萤躲在一旁,她十分惊讶,竟真的与她的猜想一般无二,是同一个女孩。
再看井边的小女孩,她回头对着江渡怒目而视:“我阿娘呢!你把我阿娘带去哪里了?”
“你再看看,井里到底是谁?”江渡面无表情。
小女孩转头看去,井中女孩变回阿娘的模样朝她一笑,笑着笑着,阿娘的眉眼褪去,露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她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不是……你不是我阿娘!”
她大哭起来:“阿娘,你在哪里?”
“你已经死了。”江渡冷冷道。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抬头:“怎么会呢,我若是死了,那我为何只能与阿娘在井中相见?为何我没在黄泉路上见到她?阿娘不会不等我的……”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院子陷入黑暗。
井中女孩冷笑一声,随后井外哭泣的女孩消失不见,只剩一地的衣裳:“她不过是我幻化的分身罢了,我当然知道我已经死了,我还知道黄泉路上没有阿娘是因为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入了轮回。”
温烛萤捂着嘴,原来这小女孩竟是每天与自己做戏!
“既知晓,又何必自欺欺人,何不速速过了奈何桥。”江渡手上掐诀,两生铃发出厚重的铃响。
女孩手臂伸长,发丝翻飞,在井中与红线抵抗,几近癫狂:“我不会去的!你们休想让我忘记阿娘!”
但随即她又神情悲戚:“是我对不起阿娘,若不是为了救我,阿娘怎么会死……阿娘定是不爱我了,才会先忘记我……”
她看向温烛萤:“姐姐,你知道吗,就在这口井里,阿娘为了把我托上去,自己沉下去了……姐姐,你说阿娘是不是恨我,才先忘了我?”
温烛萤在这瞬间,想到了她的阿娘,她语气坚定:“不会的,天底下没有阿娘会恨自己的孩子的。”
“真的吗?”女孩眼睛亮了亮。
她的身影逐渐变淡,温烛萤额间发热。
“我若是答应过奈何桥,能不能——让我真的见一次阿娘?”女孩停下了所有动作,看向江渡。
江渡不为所动,又弹出两枚铜钱:“你害了太多人,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早些去领完罚也能早些再入轮回。”
女孩见卖惨行不通,便收了眼泪,呵呵笑起来:“我怎么是害了他们呢?我明明是在帮他们呀!他们喝了我的茶,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见到的都是他们最想见到的人!哪怕上了黄泉路,他们宁愿进忘川涤荡千年,也舍不得忘记!”
“哦对了,”她又看向温烛萤,满脸遗憾,“姐姐你刚才没有喝茶,真是太可惜了!”
女孩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温烛萤的额头也越发滚烫,她抱着头跪在地上,感觉头似乎要炸开。
江渡见状,甩出两张符,符纸碰到黑气,瞬间点燃,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黑气散去大半,两生铃散出更多的红线,女孩再无还手之力。
她用最后一丝魂力,取来屋内的茶杯,一饮而尽后大笑着化作黑烟向两生铃聚集。
江渡袖中飞出红线,在温烛萤额前一指停下,将她额间的黑气抽出,一并送入两生铃。
红线带出一滴血,温烛萤皱了下眉,手抚上额心。
两股黑烟在两生铃下聚集,带着那滴血,血触碰到黑烟的一瞬间,燃起火光将黑烟烧尽,最后一缕白烟飘进两生铃。
江渡眸色暗了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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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