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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震动

李承珩在静心斋待了半个月。

伤口愈合得比林济世预想的要快,但也没快太多。他每日批折子,张福来回传递。前朝只知道陛下胃疾反复,在静心斋静养,没人起疑。

半个月后,他搬回了养心殿。

走的那天,静心斋里所有他用过的东西全部封存,产床、器具、染血的布料,一样不留,三个稳婆和周氏提前被赵七送出了宫,安置在城外的宅子里,签了死契,有人看着。林济世跟在后面,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跟着回了太医院。

李承珩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坐在御辇上。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身。怀里的小东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张福跟在御辇旁边,心里有些打鼓。他伺候了李承珩十七年,从没见过陛下抱孩子。先帝在时,陛下还是皇子,后来登基,后宫添了那么多皇子公主,从没见陛下亲自抱过谁。可现在他抱着九公主的姿势,虽然还有些生硬,但稳稳当当的,一只手托着头颈,一只手护着腰,走得再颠也没让襁褓晃一下。

御辇进了内廷,在养心殿门前停下。张福上前要接,李承珩没给,自己抱着走了进去。

当天下午,一道旨意从养心殿发了出来。

“九公主赐名昭,为朕亲女,由朕亲自抚养。”

张福亲自去各宫宣的口谕。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坤宁宫。皇后沈清漪正在看大皇子李景琰的功课,听完张福的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变化,声音也稳。

“九公主?陛下何时有的九公主?”

张福垂着眼答:“回皇后娘娘,是去年陛下在西山行宫时临幸的一位宫女,姓周。周氏一直在宫外养胎,前几日生产,血崩没了。陛下将公主接了回来。”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去年秋天,西山。她隐约记得李承珩确实去过一趟,待了五天,但那时候她没在意,帝王出巡,临幸个把宫女不算什么。只是孩子都生下来了,才接回宫,而且直接挂在陛下名下亲自抚养,这就不一样了。

“玉牒上怎么写?”

“陛下口谕,玉牒不写生母,只写帝女。”

沈清漪手里的笔搁下了。她看着张福,目光平静:“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

张福退出去后,沈清漪坐了很久。李景琰在旁边小声问:“母后,九妹妹是谁?”

沈清漪摸了摸他的头:“是你父皇的女儿。以后见了要叫妹妹。”

李景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沈清漪心里清楚,一个没有生母、直接挂帝女名下的公主,意味着什么。她的身份只来自皇帝,没有任何外家牵扯,陛下要亲自抚养,更是从未有过的恩典。她想起李承珩平日里对孩子们的态度,虽然挑不出错,但从没亲近过谁。如今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九公主,倒让他破例了。

她没再往下想,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看李景琰的功课。

毓秀宫那边,贵妃柳云嫣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张福宣完口谕,柳云嫣的脸就变了。她勉强笑着送走了张福,转身就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西山宫女?陛下什么时候在西山临幸过宫女?本宫怎么不知道?”

旁边的嬷嬷小声劝:“娘娘息怒,陛下的事,咱们哪能都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另说。”柳云嫣坐下来,胸口起伏着,“一个宫女生的孩子,抱回来就罢了,还亲自抚养?玉牒上连生母都不写?这算什么?”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不舒服。李承珩对后宫的孩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景璘出生的时候,李承珩来看了一眼,赏了点东西,就没有然后了。可现在这个九公主,还没满月就得了赐名,还让陛下亲自养在身边。凭什么?

“去,把二皇子叫来。”她忽然说。

嬷嬷愣了一下:“娘娘,二皇子还小……”

“叫他来。”

七岁的李景璘被带到她面前,柳云嫣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景璘,你记住,你父皇身边多了个小妹妹,往后你去请安,嘴甜些,多跟妹妹亲近,你父皇看重这个妹妹,你跟她亲,你父皇就高兴。”

李景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延禧宫那边,德妃苏婉清听完口谕,只是点了点头,让张福代她向陛下问安。张福走后,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西山宫女,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李承珩去年九月确实去过西山,但她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他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也不太好。当时她以为是猎场辛苦,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陛下开始频繁召太医,说是胃疾。

一个宫女怀孕生产,和陛下胃疾有什么关系?

她没想通。但她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

淑妃陈月娥的反应最直接。她正在逗五公主李月宁玩,听完张福的话,脸上的笑就僵了,月宁四岁了,陛下从来没说过要亲自抚养的话,月宁过生日,陛下赏了东西,人没来。她以为陛下就是这样的。可现在,一个宫女生的孩子,他倒要亲自养了。

“本宫知道了。”她语气淡淡的,把月宁交给了奶娘。

贤妃赵灵薇的反应最简单。她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臣妾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张福走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朝的反应比后宫慢了一天。

第二天早朝,李承珩亲自上朝。这是他“病愈”后第一次露面,脸色还算好,腰身被宽大的龙袍遮着,看不出什么异样,朝臣们先问了安,然后由礼部尚书苏衡出列,提了九公主入玉牒的事。

“陛下,九公主生母不详,玉牒不录生母,臣等无异议。但九公主尚在襁褓,陛下亲自抚养,是否不妥?按例,公主应由皇后或妃嫔代为抚育。”

李承珩坐在龙椅上,听完,语气很平:“朕的女儿,朕自己养。诸位爱卿有意见?”

苏衡犹豫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沈廷之轻轻碰了一下,沈廷之出列,躬身道:“陛下亲育皇女,乃天家恩典,臣等无异议。”

柳擎苍也出列附议。三大辅臣都表了态,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吭声。苏衡退了回去,没再坚持。

散朝后,沈廷之走出大殿,苏衡跟上来,压着声音说:“沈相,你就这么由着陛下?”

沈廷之脚步没停,语气平淡:“苏大人,陛下要养自己的女儿,你我拦得住吗?”

苏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福来回禀的时候,李承珩正坐在养心殿的榻上,怀里抱着李昭。小东西刚吃饱了奶,正醒着,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看什么,李承珩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折子在看。

养心殿里多了一张小床,就放在龙床旁边。但那张小床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没怎么用过。李昭白天在榻上玩,晚上睡在龙床里侧,张福头几天还试着把小床收拾出来,后来发现根本用不上,也就不再费那个事了。

“陛下,各大臣没什么大反应,沈相和柳将军都表了态,苏尚书也没再坚持。”

李承珩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折子。李昭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东西正攥着他的拇指,使劲往嘴里塞。

他把拇指抽出来,换了根手指给她。小东西不满意,瘪了瘪嘴,要哭。他叹了口气,把折子放下了。

“张福,去把那个拨浪鼓拿来。”

张福愣了一下。拨浪鼓是周氏临走前留下的,说是给公主玩的。他找出来,递过去。李承珩接过来,在小东西面前晃了两下,鼓声咚咚响,李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个鼓看,小手松开他的拇指,去抓拨浪鼓。

李承珩把拨浪鼓放到她手里。小东西握住,往嘴里塞。他没拦,只是把鼓拿远了一点,不让她啃。

“陛下,这鼓不干净……”

“她啃两下就啃两下。”

张福没再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李承珩一手抱着婴儿,一手翻着折子,中间还时不时把拨浪鼓从她嘴里往外拽。他想起半个月前,这个人还躺在静心斋的产床上,疼得满身是汗,一声不吭。现在他坐在养心殿的榻上,怀里抱着那个从他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比从前松快了些。

张福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承珩侧脸上,他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折子,还是在看怀里的小东西,而李昭正握着拨浪鼓,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腿蹬来蹬去,把襁褓踢开了一角。

李承珩伸手把襁褓重新裹好,动作比半个月前熟练了不少。